她从怀里摸出布袋,把那截银灰色的小链子取出来。链子冰凉,她把银链子缠在右手腕上,扣好。链子贴着皮肤,一阵细密的凉意从腕骨往小臂爬,和脚踝上那条银链的热度完全不同。
薇尔莉特站起来,吸了最后一口带着腥甜的空气,转身往回走。
出矿道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两个守卫还在,看见她出来,打头的那个站起来,脸上有一丝意料之外的松动,但很快就收回去了。
“底下是什么?”
“不知道。”薇尔莉特把银链子从手腕上解下来,收回布袋里。腕骨上留了一圈浅色的印子,和脚踝上的银链印子一模一样,“很深。地下有东西在动。活的。”
“多大?”
“整段矿道底下都是它的黏液膜。大概,很大。”
两个守卫对视了一眼。年轻的张了张嘴,被年长的瞪了回去。年长的那个把矿道口的铁栅门拉出来合上,挂了锁。
“报给教廷。”
薇尔莉特点了点头,转身去牵矮脚马。翻身上马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矿道口,铁栅门里面的黑暗深不见底,油灯的光在门缝里闪了两下就灭了。
回程的路上她骑得比来的时候快。矮脚马小跑着往山下走,蹄声碎碎的。天色一点一点暗下来,路边的树影拉长了,斜斜地铺在道上。太阳在背后越来越低,余晖从肩膀两侧漫过来,金红色的,铺在马背上,铺在她手背上。她低头看着自己握着缰绳的手,指头上被余晖照得发亮,皮肤白得几乎透光。
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矿道口出来到现在,太阳一直晒着她。从正午偏西晒到日头将落,大半个下午的日光打在她身上,她一次都没有觉得烫。没有那种皮肤被小针扎的细密的刺痛,没有想躲到阴凉处去的冲动。她把手背翻过来又翻过去,日光照在上面暖暖的,皮肤颜色正常,没有发红,没有起疹。
她拽了一下缰绳,马慢下来。她腾出右手,把领口里的水晶坠子拎出来看了一眼。坠子在日光下透亮,里面的红丝游得比平时快,亮晶晶的,像被什么激活了。
她把坠子塞回去,没再停,夹了夹马腹。
到王都的时候天擦黑。教廷的侧门还开着,她进去找了值班的神官,把情况说了。不长,三句话,矿道底下有活物,体量很大,会分泌黏液,主道被黏液膜覆盖,深度不明,建议封锁矿口不要派人下去。值班的神官一边听一边记,炭笔在纸上沙沙响,偶尔抬眼看她一下。
“你是什么人?谁派你去的?”
“圣女殿下让我去的。通行令也是由她签的。”
神官手里的笔停了一拍,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从她脸上移到她脖子上的水晶坠子上,顿了一下,低头继续写。
“行了。回去告诉殿下,报告我会递上去。”
薇尔莉特出了教廷侧门,天已经全黑了。王都的街灯一盏一盏亮着,光晕在石板路上投下模糊的影子。她骑着马穿过广场,经过教堂侧廊,拐进白百合宫的那条巷子。远远地看见后门开着,门框里透出一片暖光。
她把马拴在后门的柱子上,推门进去。玄关灯亮着,柜子上放着一只白瓷碗,碗壁冒着热气。旁边压着一张纸条,塞拉菲娜的字,潦草的一行,喝完上楼,书房。
薇尔莉特端起碗。血是温的,今天没加缬草根,就是纯粹的血味。她一口一口喝完了,碗放回柜子上,上了楼。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笼子里的小妖精扑了扑翅膀,发出细碎的啾啾声。她停了一步,掰了块饼干塞进去。
书房门关着,底下透出一线光。她推门进去。塞拉菲娜坐在长桌后面,面前摊着几张羊皮纸和那本厚册子,手里拿炭笔圈画着什么。她没抬头,笔尖在纸面上转了一圈。
“回来了。”
“回来了。”
“什么东西?”
“不知道是什么。很大,在地下蠕动。壁上有黏液,活的,覆盖了整段主道。我碰了一下,皮肤会发红。”
塞拉菲娜的笔停住了。她放下炭笔,从桌后面站起来,绕到薇尔莉特面前,捉起她的右手翻过来看了看。腕骨上的印子还没完全消,淡粉色的一圈,和脚踝上的银链印一模一样。她按了按那圈印子,拇指贴着皮肤慢慢转了一圈。
“碰了黏液?”
“碰了一下。”
塞拉菲娜松开她的手,回到桌边,从册子里抽出一张夹着的羊皮纸,展开看了看,又折回去。动作很快,没什么多余的停顿。她坐回椅子里,重新拿起炭笔。
“回房间去。明天再说。”
薇尔莉特站在桌前没动。塞拉菲娜抬起眼看她。
“还有事?”
“回来的路上,”薇尔莉特把右手抬起来,手背朝上,在烛光底下翻了一下,“太阳晒了我一路。从矿道口出来到进城门,大半个下午。没觉得烫。以前在神父那儿,太阳底下走一刻钟皮肤就发红,得躲到阴凉里。前几天多少也有点不适应,但是今天......”
塞拉菲娜的炭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搁回笔架上。她看着薇尔莉特那只在烛光里翻来翻去的手,表情没什么变化,嘴角却比刚才松了半寸。
“坠子还戴着呢?”
“戴着。”
“那就对了。”塞拉菲娜靠进椅背里,把手腕搭在扶手上,“那水晶里封的是我的血,圣女的血有净化的效果。你戴着它,日光就烧不到你身上。”
薇尔莉特低头看着领口里那颗坠子。水晶在烛光里透亮,红丝慢悠悠地游。
“你早就知道。”
“知道。”
“为什么不跟我说。”
塞拉菲娜从桌上拿起杯子喝了口水,杯沿挡住了半张脸。“你又没问。”
薇尔莉特把坠子塞回领口里面,贴着锁骨,温温的。她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框边上停了一步。
“那现在太阳不烫我了。我是不是可以白天出门了。”
“可以。”塞拉菲娜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但你出去还是得跟着我。别以为太阳不烫你了就能到处跑。”
薇尔莉特没回头,推开门走了出去。走廊里安安静静的,小妖精在笼子里扑了扑翅膀。她走过走廊,回了自己房间,脱了外衣坐在床沿上,把右手抬起来看了看。腕骨上那圈印子已经彻底消了,皮肤白白的,和别处没什么两样。她把项圈上的水晶坠子从领口拎出来,攥在掌心里。红丝还在游,不紧不慢的。
她攥着坠子躺下去,被子拉到下巴。窗外月光照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条白线。她盯着那条线看了很久,右手腕搁在被子外面,凉凉的。
以前神父总叮嘱她出门戴兜帽,晴天能不出门就不出门。她以为这辈子都得这样。现在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的,像一只缩在衣领里的小动物。
她把坠子攥得更紧了些,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月光照在她后背上,隔着衣服,什么感觉都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