薇尔莉特刚放下空碗，勺子还没搁稳，塞拉菲娜就开了口。
“后天教廷广场有大祭典。万民祈福会，一年一次。”塞拉菲娜用叉子戳着盘里最后一块烤南瓜，没急着送进嘴里，“你跟我去。”
“跟班？”
“侍从。”塞拉菲娜把南瓜叉进嘴里嚼完咽了，“上次会客室那帮人回去写了报告，说矿道的事办得漂亮，但人没露过面。他们想看看你。这次祈福会人多，教廷所有有头有脸的人都会到。你站我旁边，他们看见了，心里就有数了。”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灰袍子。
“穿什么？”
“明天裁缝会来给你量。”塞拉菲娜放下叉子站起来，“别吃太饱，后天得站一整天。”
“站多久？”
“从晨祷到日落。”塞拉菲娜已经走到餐厅门口了，手扶着门框偏过头看她，“你最近不是不怕太阳了么。正好试试。”
薇尔莉特还想问什么，塞拉菲娜已经出了餐厅，脚步声顺着走廊远了。玛格丽特进来收碗，看见薇尔莉特还坐在椅子上，笑了笑。
“殿下挺看重这次的。她上个月就在挑布料了。”
薇尔莉特看着她。
玛格丽特把碗摞好端起来，压低声音补了一句：“裁缝来量尺寸的时候别动，殿下不喜欢衣服做出来不合身。”
裁缝是第二天午后来的。瘦小的老头，背微驼，鼻梁上架着一副铜框眼镜，镜片厚得跟瓶底似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两只大箱子，箱子面上蒙着旧皮套，铜扣磨得发亮。玛格丽特把他引到客厅里，塞拉菲娜已经在了，坐在窗边翻着一本册子，旁边的矮桌上摊着几块料子样。灰的、白的、深蓝的，还有一块压在底下的，颜色介于暮紫和墨黑之间。
薇尔莉特被叫下来的时候裁缝正捏着那块深蓝料子对着光看纹理。塞拉菲娜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站到窗台前面去。阳光从外面打进来，把她整个人照得透亮。裁缝放下料子凑过来，围着她转了两圈，铜框眼镜后面的小眼睛眯成一条缝。
“肩宽正好。腰还得再收半寸。裙摆到脚踝上面两指。”他自言自语着从箱子里摸出一根软尺，往薇尔莉特肩上一搭。软尺是麻线编的，上面用墨笔画着刻度，有些字迹磨得模糊了。裁缝量肩，量臂长，软尺从她手腕滑到肘弯，再从肘弯滑到肩膀。他量得很慢，每量一处就在嘴里默念一个数，手指在尺面上掐住位置。
“手臂抬起来。”塞拉菲娜在旁边说。
薇尔莉特把手臂抬平。裁缝的软尺绕过她胸前后背，尺面贴着她身体转了一圈。薇尔莉特站着不敢动，脖子有点僵。塞拉菲娜放下手里的册子走过来，站在裁缝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落在薇尔莉特身上，从肩膀看到腰，再从腰看到脚踝。
“领口再做高半寸。”
裁缝点头，从箱子里摸出一块划粉，在料子样上画了一道弧线。塞拉菲娜凑过去看了一眼那道弧线，伸手在弧线下面又补了一笔，把领口的位置往上抬了抬。裁缝看了看她补的那笔，又看了看薇尔莉特的脖子，点头记下。
量到腰的时候裁缝的软尺在薇尔莉特腰间多转了两圈，嘴里念着数字，手指掐了好几个位置。薇尔莉特觉得腰上被尺子勒得有点痒，但没敢动。塞拉菲娜的手忽然伸过来，按在她后腰上，隔着衣服，掌心温热。
“挺直。”她说。
薇尔莉特把背挺直。塞拉菲娜的手在她后腰上停了一拍，然后拿开了。裁缝记完最后一组数，退后两步把薇尔莉特从头到脚又看了一遍。他看的时候微微偏着头，像在算料子该怎么裁。
“鞋呢？”
塞拉菲娜从旁边的柜子上拿起一双灰蓝色的鞋递过去。裁缝接住翻过来看了看鞋底，又捏了捏鞋跟，皱了皱眉。
“鞋跟再做高一寸。”他说，“她脚踝细，站一天得垫高些，不然重心吃不住。”
塞拉菲娜看了薇尔莉特一眼。“听见了？”
薇尔莉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裁缝把鞋还给塞拉菲娜，从箱子里又摸出一根细麻绳，量了量薇尔莉特的脚长和脚宽，在料子样上记了几笔。量完了之后他合上箱子，朝塞拉菲娜弯了弯腰，提着箱子走了。玛格丽特送他出门，客厅里安静下来。
塞拉菲娜把料子样收回桌上，拿起那块暮紫色的在薇尔莉特身上比了比。料子贴着薇尔莉特的锁骨，凉丝丝的，颜色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极细的银灰光泽。
“这块做内衬。”塞拉菲娜说，然后把料子扔回桌上，转身往书房走，“明天下午来试衣服。别吃午饭，吃了腰撑起来尺寸不准。”
薇尔莉特站在客厅里，料子样上的暮紫色在日光里慢慢暗下去。
第二天下午试衣服的时候薇尔莉特没吃午饭。她站在书房中央，身上套着那件还没完工的深灰长袍，裁缝蹲在她脚边别着裙摆的针脚。领口已经收好了，贴着脖子，不松不紧。袖口也修过了，比她平时穿的窄，手腕活动的时候布料跟着动，不勒也不垮。腰身收得明显，裁缝在她腰侧别了两根针，让她吸气再呼气，确认料子不会崩开。
塞拉菲娜坐在长桌后面看着，手里转着一支炭笔。裁缝别完最后一根针站起来，退后两步看了看，又凑上去把左肩的褶子重新别了一下。他反复弄了三四回，每回都眯着眼从不同角度看。最后终于点了点头，把薇尔莉特身上的半成品脱下来收进箱子里。
“明早送来。”他对塞拉菲娜说。
塞拉菲娜点了点头，裁缝提着箱子走了。薇尔莉特站在书房里，只穿着里衣，胳膊上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塞拉菲娜从椅背上拿起一件平时穿的灰袍扔给她。
“穿上。别着凉。”
薇尔莉特把袍子套上。塞拉菲娜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手指勾起她领口看了看脖子的皮肤。裁缝量领口的时候软尺在她脖子上蹭了半天，但没留下印子。塞拉菲娜松开手，从桌上拿起那双新鞋递过来。
“试试。”
薇尔莉特穿上走了两步。鞋跟比平时高了一寸，步子得迈小些，走路的时候脚掌落地的感觉和以前不一样，重心往前移了半寸。塞拉菲娜看着她走了个来回，走到第三步的时候叫停。
“步子小一点。别迈那么大步。”
薇尔莉特重新走了一遍。塞拉菲娜让她在书房里来回走了六七趟，每趟都盯着她的脚。最后终于点了头，让她把鞋脱了。
“行了。回去歇着。后天早点起，别迟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