祈福会那天薇尔莉特醒的很早，以至于天都还没亮起来。她穿好那件新做的深灰长袍——领口很高，贴着脖子，袖口收得刚好，腰身被裁缝掐得服服帖帖，裙摆垂到脚踝上面一点，刚好露出那双灰蓝色的新鞋。她对着窗玻璃照了照，觉得自己像谁家的贵族小姐一样，要不说的话，谁能知道她其实只是宠物呢？
塞拉菲娜比她还要早，这时已经在楼下等她。今天的塞拉菲娜穿了全套盛装，白袍看起来也比平时更繁复，银线绣的百合从领口铺到裙摆，肩上的披纱用一枚拳头大的银扣固定，头发绾成高髻，银冠端正地卡在额前。
薇尔莉特走到她面前的时候，她的视线快速地从她脸上移到领口，再移到腰线，最后落在鞋面上，看了一秒。
“看着还行，别丢份。”她转身推开玄关的门。
马车在门口等着。上车之后塞拉菲娜从袖中摸出那条双头银链，一端扣在自己左腕上，另一端则是扣在薇尔莉特的右手腕。链子今天格外短，只有一臂长，两人并排坐着的时候链子也仍旧被绷直，把她往塞拉菲娜身边拉去。
“老实站我左后方半步，别往前凑。”塞拉菲娜靠着车壁，眼睛半闭，“有人问话时候，我让你答你再答。”
“知道。”
马车在广场外围停下的时候天刚亮透。薇尔莉特掀开车帘看了一眼，广场上已经站满了人，黑压压一片，从祭坛台阶一直漫到远处的巷口。祭坛搭在广场正中，三层白石台阶，上面竖着三丈高的圣徽旗，旗面被晨风吹得猎猎响。教廷的骑士团在人群和祭坛之间拉了一条人墙，铠甲连成一道银色的线。
塞拉菲娜下了车，紧接着，广场上的人群像被风吹过的麦田一样齐齐矮了一截。她走上祭坛台阶的时候步子很稳，白袍的裙摆拖在身后，披纱被风吹起来，露出银冠底下那张平静的、带着淡淡悲悯的脸。薇尔莉特跟在她左后方半步，链子藏在袖中，两人之间的距离刚好够那截银链松弛地垂着。
塞拉菲娜在祭坛正中站定，转身面向人群。晨光从广场东侧的钟楼后面漫过来，照在塞拉菲娜身上的一瞬间，给人一种真的神使的感觉，璀璨，洁净，如果薇尔莉特没见过她平常的样子的话估计情况也不会比下面的信众们好上多少。
薇尔莉特站在她侧后方，目光扫过台下那些仰着的脸——有老人，有小孩，有穿粗布衣裳的平民，也有穿绸缎的贵族。千奇百怪的所有人只有一个共同点：这群人的目光都钉在塞拉菲娜身上，像几百根绳子同时拉紧。有人开始哭，有人干脆直接跪了下去，前排有个老妇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嘴唇翕动着，但是声音着实小，薇尔莉特也听不见她在念什么。
塞拉菲娜抬起右手。广场上所有的声音都停了下来。
“祂行于星辰之上，踏过深渊之水。诸天述说祂的荣耀，穹苍传扬祂的作为。祂以言语为光，以气息为火，以风为使者，以火焰为仆役。”
她的声音在广场上铺开，薇尔莉特站在侧后方，看见台下那些人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有人捂住了嘴，有人把额头贴在石板地面上。
“我观看，见一扇门开。有声音如吹号般说，上到这里来。我便看见。七个灯台立于光中，一位使者行于其间，右手持七颗星，口出双刃之剑，面貌如烈日当空。”
人群里有个小孩哭了起来，被母亲搂进怀里，哭声闷在母亲的胸口上。
“祂说，不要惧怕。我是那活着的。我曾死过，现在又活了，直到永永远远。我拿着死亡和阴间的钥匙。凡有耳的，就应当听。”
薇尔莉特忽然感觉到坠子底下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震动。很轻，像一颗石子投进深水，波纹从锁骨的位置往四肢荡开，紧接着，就是浑身涌上来的难受，塞拉菲娜是实打实的圣女，这种仪式性的祷告也或许没有太大的魔力凝聚，但是奈何她离得足够近，这样的结果就是她现在就处在一个浑身无力，但是还必须强撑着站在后面的局面。
“你在患难中当忍耐，困苦的必得安慰，饥饿的必得饱足，流泪的必得擦干。因为那应许的必然来到，令等候的必不落空，信实的必得冠冕。凡持守到最后的，必见晨星升起。”
塞拉菲娜念到“晨星升起”的时候，右手抬起来，朝天空伸出去。晨光恰好从钟楼后面完全漫出来，铺过广场，落在她的指尖上，白袍的袖口被光照得近乎透明。台下的人群像被收割的麦子一样，整片整片地矮下去。
薇尔莉特站在她身后，听着那个平缓的、低沉的、带着悲悯的调子——太完美了，以至于让她觉得现在，或者是在家里的塞拉菲娜肯定有一个属于被夺舍了的状态。
塞拉菲娜念完祷文，退到祭坛侧面的座椅上。接下来是赐福环节。信徒分批上前，跪在祭坛台阶前，塞拉菲娜从座椅上站起来走到台阶边缘，弯腰把手按在每个人的头顶。薇尔莉特站在她椅子后面半步的位置，链子垂在袖中，安安静静的。赐福的人排成长队，从祭坛一直蜿蜒到广场边缘。
赐福进行到一半的时候，队伍里有个穿深灰长袍的老神官。他跪下去的时候薇尔莉特闻到一股味道，很淡的血味里还额外掺着一层东西，像铁锈混着某种草药的苦。她在神父的旧医书上闻到过类似的气味。老神官站起来的时候和塞拉菲娜对视了一眼，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碰了一下，很快错开。塞拉菲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是手按在老神官头顶的时候多停了一拍。
队伍继续往前移。薇尔莉特站在椅子后面，袖中的链子忽然绷了一下，塞拉菲娜往后退了半步，链子又松下去。
塞拉菲娜没回头。但她的左手从袖中伸出来，用指尖在薇尔莉特的手背上飞快地按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赐福一直持续到下午。太阳从东边移到西边，广场上的人换了好几拨。薇尔莉特站得腿发僵，脚上那双新鞋把脚趾挤得生疼，但她没挪地方。链子垂在袖中，每隔一阵就轻轻绷紧一下，是塞拉菲娜在换姿势所导致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