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祈福会结束。人群慢慢散了，骑士团撤了人墙，教廷的神官们从祭坛侧面的台阶退场。塞拉菲娜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或许是因为劳累，下台阶的时候步子比早上慢了半拍。薇尔莉特跟在她身后半步，不知道是不是偷工减料的原因，链子明显松了一点，拖在两人之间的空气中，拉出细细的一道银光。
塞拉菲娜上车之后靠在车壁上，把银冠摘了放在膝盖上。薇尔莉特坐在对面，把脚上那双鞋蹭掉，脚趾在裙摆底下蜷了蜷。塞拉菲娜也没说什么，从袖中摸出链扣解开，把整条链子收回去。
马车动了。塞拉菲娜靠着车壁闭着眼，银冠搁在膝头，头发被压得有点扁。薇尔莉特看着她的侧脸——妆还挂着，但眼皮底下的青色比早上更严重。过了一会儿塞拉菲娜睁开一只眼，对上薇尔莉特的视线。
“看什么。”
“你今天的状态，是太累了吗？”
“哪次？”
塞拉菲娜把银冠从膝盖上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冠沿。动作很慢，像在擦一件不太在意的东西。
“不累没办法。”她说，“人家大老远跑来，咱也不能糊弄他们。”
她把银冠搁在旁边的座位上，重新闭上眼。
马车在石板路上颠了一下，她的头往车窗那边歪了歪，仍旧没醒。薇尔莉特看着她歪着的脑袋和垂下来的碎发，把视线收回来，毫无防备，在一只吸血鬼面前毫无防备的，现在她的力量已经……不，还是算了吧，再怎么说也是圣女，能这么睡过去说明绝对有应对她偷袭的办法，嗯，并不是害怕了的原因导致的。
她把脚缩进裙摆底下，靠着车壁，也闭上了眼。马车继续走，轮子碾过石板的哐当声一下一下的。两人之间隔着一只银冠的距离。坠子贴着锁骨，温温热热的，里面的红丝不紧不慢地游着。
等马车回到住处的时候，睡了一路的塞拉菲娜刚刚好醒来，而在回房间后，薇尔莉特则是也没比在车上时候的塞拉菲娜好多少，完全不像是血族那样的倒头就睡睡了整整一圈钟。
醒的时候太阳从窗帘缝里照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金线。她躺在床上盯着那条线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还嗡嗡地响，像站在一口大钟旁边久了一样。
后脖颈发酸，脚趾也还胀着。她坐起来，低头看见领口里那颗坠子还在，红丝游得比平时慢了一半，懒洋洋的。她伸手按了按，水晶温温热热的，没什么异样。
等她下楼之后发现塞拉菲娜不在。玛格丽特倒是还在厨房里擦灶台，看见她进来，头也没回地说：“殿下天没亮就出门了。教廷那边传话来说昨天祈福会之后有人递了折子，要殿下今天去一趟。”
“递折子？”
“不知道内容。来传话的是个低阶执事，跑得满头汗。”玛格丽特把抹布拧干搭在架子上，转过身来看她，“殿下走之前说让你喝完血之后就去书房，桌上有个东西是给你的。”
薇尔莉特喝完血上了楼。书房门虚掩着，她推门进去，长桌上放着一只小木匣。没上锁，匣盖一掀就开。里面是一卷羊皮纸，卷得整整齐齐，用一条灰蓝色的细绳扎着。她解开绳展开来看，是昨天塞拉菲娜念的那篇祷文，用圣文一字一句抄在纸上，字迹工整有力。纸面上有几处涂改，看痕迹是用炭笔划掉原来的词，然后再在旁边重新写上去。显然是塞拉菲娜自己的手稿，反复改过好几遍才定下来。
薇尔莉特把羊皮纸重新卷好，系上绳，放回匣子里。
等到中午塞拉菲娜没回来。玛格丽特做了汤自己喝了，给薇尔莉特又盛了一碗血。薇尔莉特在餐厅喝完后上了楼，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笼子里的小妖精扑棱棱地撞网。她掰了饼干塞进去，小妖精像是鸟雀一样啄了两口就停了，翅膀也耷拉着，妖精原本还多少会带动一些魔力，但是现在则是完全感受不到那种魔力的存在，一副无精打采的样子。
“怎么了？”薇尔莉特凑近看了看。小妖精蜷在笼子角落，翅膀上的银色要比平时暗，尖端还有一小片发灰。她伸手隔着铜丝网碰了碰，小妖精抖了一下。
她端着笼子下了楼找玛格丽特。玛格丽特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是不是着凉了？昨晚窗台没关严。”
“妖精应该不怕冷吧。”
“那是不是吃坏东西了？”
薇尔莉特想了想，回房间把塞拉菲娜给的那包饲料拿出来翻了翻。干花和蜜饯碎都正常，但纸包底部有一小撮发黑的碎末，捻起来闻了闻，一股子酸味，应该是蜂蜜结晶然后受潮了。她把这撮碎末刮掉，重新抓了一小把干净的塞进笼子。小妖精凑过来嗅了嗅，还是没吃，不过翅膀微微抖了抖。
没招了的薇尔莉特先把纸包收好，笼子放回窗台上。
下午塞拉菲娜还没回来。薇尔莉特在花园里转了一圈，有点无事可做的她给新翻的地浇了水。西边的百合根发了新芽，三四支嫩茎顶着土皮冒出来，颜色比老株浅，嫩生生的。她蹲在地上看了一会儿，起身的时候脚踝上那条银链在阳光里闪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踝。银链贴着皮肤，链子下面的那一圈印子的颜色比别处浅，很怪，有种被打上烙印的不适感。
天快黑的时候马车声才从大门外传进来。薇尔莉特在二楼窗边看见塞拉菲娜下了车，步子比平时沉，披肩也没整理，就那样歪着，银冠更是没戴，头发有几缕散下来贴在脸侧。她进了玄关，在楼梯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一眼二楼，正好对上薇尔莉特从窗边退开的身影。
脚步声上了楼，经过走廊，停在她房间门口。门被推开。
塞拉菲娜站在门口，靠着门框。她脸上那个悲悯的笑早没了，眼下的青色比起昨天是不减反增，嘴角绷着，像咬了一路的牙。
“来书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