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山的日子,仿佛被按下慢放的钟摆,平淡、孤寂,日复一日重复着相似的轨迹。
天光初亮之时,上方岳便会起身,简单整理破败木屋。屋内没有炉灶,没有充足干粮,他只能在山林之中采摘野果充饥,偶尔寻到可食用的块根,便算作一日口粮。食物粗淡,勉强维系肉身生机,他把绝大部分心神,全部放在淬魂修行之上。
每日清晨,趁着林间魂息相对浓郁的短暂时辰,他便盘膝静坐,运转淬魂息,接引天地间游离的细碎魂息,一点点冲刷三魂锁壁。神魂撕裂般的痛楚,早已从初次修行时的猝不及防,变成一种长久伴随、如附骨之疽的持续隐痛。
剧痛袭来之时,他依旧保持脊背收敛式的笔直,不会扭曲面容,不会发出任何痛哼,唯有额角渗出的细密冷汗,无声诉说识海内的煎熬。
寻常修士修行,吸纳灵气滋养神魂,是滋养,是增益,如同干涸土地迎来春雨。可他的后天淬魂,是强行突破天地烙印的锁魂壁垒,每一丝魂息入魂,都要撕开旧有的桎梏,代价便是神魂持续不断的损伤。一边滋养修复,一边撕裂突破,一损一补之间,进度慢到令人绝望。
三日时间,耗尽那株拼死采来的云魂草,仅仅让天魂的锁壁多了几处微不可察的细纹。这般微小变化,魂鉴石根本无法捕捉,任何人前来查验,只会看到依旧死寂灰暗的九品废魂。
若是被其他修士知晓,只会嗤笑他白费功夫,做毫无意义的无用功。
但上方岳心中明白,积微方能成势。万古的桎梏,不可能一朝一夕打破。上古古卷记载,那些尝试后天养魂的修士,往往要耗费数十年光阴,才能看到魂品一丝一毫的抬升。他才刚刚起步,没有资格奢求快速的进展。
这日午后,天气晴好,秋日阳光穿过枯树的枝桠,在地面投下斑驳错落的光影。
上方岳简单收拾麻布布袋,打算再次进入莽林外围搜寻灵草。连续静坐数日,神魂损耗不小,需要再寻一株云魂草,继续滋养三魂。他推开吱呀摇晃的木门,刚走出孤院不远,便听见林间小道传来说笑之声。
几名外门子弟结伴而行,手上提着采药的竹篮,正闲谈说笑,准备一同进山。
“听说了吗,上方凌师兄前些日子修行又有突破,二品魂体果然得天独厚,修行一日千里。再过数年,便能直接进入内门核心,得到长老亲自指点。”
“天生高魂,这便是天命。像我们这些七八品魂体,就算再怎么苦修,上限早已定死,拼一辈子也追不上。”
“天命如此,不必强求。倒是那个后山的废人上方岳,不知道每日在后山做些什么,听说常常独自往莽林跑,莫不是还妄想寻灵草修行?”
说到这里,几名少年齐齐低笑起来,笑声里满是戏谑。
“三魂全九品的废魂,就算采再多云魂草又能如何?先天锁死魂基,灵草的魂息根本留不住,纯粹白费力气。”
“我看他是疯魔了,接受不了自己是废人的事实,自欺欺人罢了。”
“碌碌无为,徒劳空耗光阴。旁人修行有成果,他再如何折腾,终究还是尘埃。”
话语一字一句,顺着秋风飘到上方岳耳中。
他脚步微微一顿,目光落在前方地面枯黄的落叶上,没有抬头看向那群说笑的少年,脸上不起波澜。
他们说的,从世俗道理而言,全都没错。在斗神域万古传承的认知里面,九品废魂,魂基封闭,再多灵草魂息,也无法长久留存于神魂之内。所有人都认定,他的坚持只是自欺,是不甘命运而产生的徒劳挣扎。
他们看不到地底兽皮古卷,体会不到识海之内锁壁细微的松动,更不知道,世上尚有三魂分道,逆养神魂的绝路。
认知不同,所见的世界,自然截然不同。
上方岳没有停下,也没有辩解,维持原本的步速,安静沿着小路,从几人身侧不远的地方走过。
几名外门少年见到他,笑声稍歇,目光落在他单薄的身影上,带着打量与嘲弄。见他不说话,如同没有听见嘲讽一般径直走过,只觉得无趣,随口再低声议论几句,便不再将心思放在他身上,继续结伴闲谈,向着莽林方向走去。
“你看,连争辩都不敢,果然是天生懦弱。”
“一个废人而已,不值得我们多费口舌。”
这些评价,上方岳尽数听在耳里,心底不起波澜。
弱者的争辩,苍白无力。道理,从来不是靠口舌争来的,而是靠一步一步走出的路,慢慢印证。
他没有跟随这群少年同路,刻意选了另一条更加偏僻、少有人踏足的小径。结伴的修士往往会把外围容易寻找的灵草采摘干净,偏僻的地方,反而更容易找到残存的云魂草。
林间愈发安静,只有脚下枯叶沙沙响动,远处偶尔传来飞鸟振翅的声响。
他小心翼翼,目光仔细扫过溪边岩缝、背阴土坡,时刻感知四周气息,提防妖兽潜伏。一路搜寻半个时辰,终于在一处被藤蔓遮掩的阴湿岩缝之中,寻到两株挨在一起的云魂草。
两株云魂草长势尚可,叶片青翠,淡淡的魂息缓缓散开。
上方岳放缓呼吸,俯身,小心拨开缠绕的藤蔓,指尖轻柔捏住草茎,缓缓连根采下,仔细放入麻布布袋之中。
收获两株灵草,今日此行已经远超预期。
他不贪心,没有继续深入,准备原路折返。
就在转身之际,远处传来一声惨叫,紧接着是妖兽咆哮与人声慌乱的呼喊。
声音来自方才那群外门少年行进的方向。
上方岳停下脚步,凝神细听。
“不好!是黑背狼!”
“快退后!这头黑背狼比记载的更加凶悍!”
“有人受伤了,伤势很重!”
慌乱的喊叫、兵器碰撞声、妖兽凶狠的嘶吼交织在一起。黑背狼,比灰纹兽更加凶猛,速度极快,獠牙锋利,一头成年黑背狼,两名外门弟子联手,都难以轻松应对。这群少年结伴进山,本以为外围不会遇到危险,却意外撞上一头黑背狼。
上方岳微微思索,没有立刻上前。
他神魂孱弱,没有修炼任何攻防功法,肉身力量单薄,贸然靠近,非但无法救人,反而会被黑背狼一同盯上,白白送掉性命。
但他也没有直接转身离开。
他缓缓绕到侧面一棵粗壮古木后方,藏身树干阴影之中,静静观察远处战局。
三名外门少年,一人手臂被狼爪抓伤,血流不止,脸色惨白,另外两人手持短刃,狼狈抵挡黑背狼的进攻。黑背狼浑身漆黑皮毛,獠牙泛着寒光,来回游走,不断发起冲击,少年们渐渐体力不支,防线摇摇欲坠。
“撑不住了!谁能来帮忙!”受伤少年咬牙大喊。
可这片区域偏僻,其余采药修士距离很远,短时间根本无法赶来。
上方岳目光沉静,仔细观察黑背狼的行动规律。黑背狼进攻时,会先压低身躯,后腿蓄力,再猛然向前扑击,扑击的瞬间,胸腹下方是短暂的破绽。
他的目的不是搏杀妖兽,只是寻找机会,帮助几人脱身。
他低头,在地面摸索,捡起数块大小合适、质地坚硬的石块,握在掌心。
等待黑背狼再次扑向持刃少年的瞬间,上方岳抬手,手臂平稳发力,石块朝着黑背狼侧后方眼睛附近砸去。
咻!
石块破空,精准砸在黑背狼耳侧。
砰的一声闷响。
黑背狼吃痛,痛嚎一声,扑击之势一滞,猛地转头,凶狠目光朝着石块飞来的方向锁定,一眼看见树后的上方岳。
“还有人?”受伤的少年一惊,转头看向树后单薄的身影,认出了上方岳,“是那个后山的废人?”
黑背狼放弃眼前三名少年,四肢蹬地,调转方向,朝着上方岳藏身的古树猛冲而来。
“小心!快跑!”一名少年失声提醒,心底并不看好这个九品废魂能抵挡妖兽。
上方岳早已预料到这个结果,他不与黑背狼硬抗,在妖兽冲来的刹那,立刻转身,沿着林间小道快步后撤,不断绕着粗壮树木迂回躲闪。他身形灵巧,不断利用树木阻挡黑背狼的冲刺,始终保持安全距离,持续引诱妖兽,不断远离那三名受伤的少年。
黑背狼被激怒,死死追在后方,疯狂嘶吼。
三名外门弟子抓住这个难得的空隙,相互搀扶,迅速向后撤退,远离这片险地。
“我们快走,先回去求援!”
“他在引开黑背狼,我们不能白白耽误!”
三人互相支撑,迅速消失在密林深处。
待确认三名少年安全撤离之后,上方岳心神高度紧绷,继续在树林之间辗转周旋。长时间的闪避奔逃,心神持续紧绷,识海之中,本就存在的神魂隐痛不断加重。
他知道不能长久僵持,必须寻找脱身机会。
黑背狼一次次扑击,一次次被树干阻挡,几番冲击无果,消耗巨大,怒火慢慢褪去,警惕性慢慢升起。它盯着眼前这个看似弱小,却总能躲开自己攻击的少年,迟疑驻足,低声低吼,不再贸然猛冲。
上方岳停下后撤脚步,静静与黑背狼对峙,手中紧握石块,脊背依旧微微内敛,没有摆出凶狠的搏杀姿态。一人一狼,隔着数丈距离,彼此对视。
片刻对峙之后,黑背狼权衡利弊,知晓很难拿下对方,低吼几声,缓缓后退,最后转身,钻进茂密树丛,消失不见。
危机终于解除。
上方岳长长呼出一口浊气,肩头微微起伏,额头上布满冷汗。神魂的刺痛一阵阵从识海传来,四肢发酸,疲惫席卷全身。
他不敢在密林久留,稍稍平复气息,转身,快步离开莽林,返回后山孤院。
回到木屋,关上木门,隔绝外界一切动静。
他将布袋里两株云魂草取出,放在木桌上,静静看着青翠灵草。
方才救人一事,若是传出去,那群少年也不会心生感激。在他们的认知之中,废人本就不该做出这般举动,就算救了他们,也只会当成一次偶然,依旧认定他碌碌无为,白费光阴。
世人看的永远只是魂品高低,不会看见尘埃之下,隐忍坚持的一切。
上方岳盘膝落座,取一株云魂草,缓缓引动灵草内部凝练魂息,引入识海,继续淬养三魂。
魂息涌入识海,撕裂神魂的痛楚再次降临。钝刀割魂般的痛苦绵延不绝,他静坐不动,默默承受,心念稳定,缓慢引导魂息冲刷锁壁。
时间缓缓流淌,日头西斜,黄昏的淡金色微光透过破损窗棂,洒落在木屋地面。
第一株云魂草的魂息慢慢耗尽。
识海之中,天魂锁壁的细纹,又多了一丝。极其微小,微不足道。
他短暂调息,稍稍修复神魂的损伤,没有停下,取出第二株云魂草,继续修行。
夜色慢慢笼罩后山,星月升起,清冷微光洒落孤院。
整整一夜,他都在持续淬魂,神魂反复承受撕裂与滋养,痛苦从未间断。待到天边泛起鱼肚白,第二株云魂草的魂息消耗殆尽。
上方岳缓缓收功,睁开双眼。眼底带着深深疲惫,识海之中持续残留隐痛,但三魂锁壁的松动,比往日更加明显。
进展依旧缓慢,慢到外人难以想象。
世间天骄修行,一日千里,光芒万丈,受万众追捧。
而他,藏身荒山,孤身一人,每日忍受神魂剧痛,进山搏命寻草,被世人嘲笑碌碌无为,所有的进步都藏在无人可见的识海深处,不能对外吐露半分。
可他心中清楚,大道从不在光鲜耀眼之处。
那些旁人眼中的碌碌无为,正是他逆破天命的每一步根基。
窗外晨风穿过残破窗棂,吹动兽皮古卷边角,古老的纹路在晨光之下微微晃动。
天魂,我我之我道。
地魂,道道之道道。
命魂,玄玄之玄道。
前路漫长,冷嘲不会断绝,苦难亦不会停歇。但他不会因为旁人的评价,停下脚下的路。
世人笑我虚度岁月,我自以魂叩道,静待枯木生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