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伊莉雅把埃里克叫到了书房。
这是她第一次正式用他。这几天埃里克没主动找过她，也没问过任何事。但是会每天按时出现在侧门台阶上等她回来，再回到西院。不废话，不多事，像一个随时待命但绝不主动请缨的士兵。
伊莉雅把一张折好的纸推到他面前。“奥斯汀商行，城南粮市。查一下他们最近的粮食贸易，从哪进货，走哪条路，卖给谁。账面上写的是什么价，实际出入有多大。”
埃里克拿起那张纸，看了一眼，折好，收进怀里。
“几天？”
“三天。”
他点点头转身就走了。
伊莉雅坐在书房里，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她其实不确定他能不能办到。一个奴隶，在王都没有根基，没有眼线，没有人脉。
她只给了他一个商行名字和一串地址，剩下的全靠他自己。但想起那天他说“你今天花的钱不会白花”，她决定信一次。
当天下午，莉娜来报：公爵大人要见她。
伊莉雅换了身衣服，去了父亲的书房。公爵坐在一张宽大的橡木桌后面，手里捏着一封信，脸色不太好看。他是个瘦高的男人，五官和伊莉雅有六七分像，但眉宇间多了一种阴沉的威严。
“身体怎么样了？”他问。
“恢复的还不错。”
“丰收晚宴的事，你知道吗？”
“收到了邀请函。”
公爵放下信，看着她。“克莱因最近和那个圣女走得很近。你知道吧？”
伊莉雅点头。
“王后的意思，是想换人。”公爵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桩跟自己无关的事，“但婚约是先王定下的，没那么容易改。我需要你出席晚宴，做两件事。”
“第一，不要在公开场合做任何失态的事。第二，找机会和克莱因单独说几句话，让他明白，这桩婚约不是他一个人说了算的。”
伊莉雅看着父亲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半分关心，只有计算。女儿在他手里，从来就是一枚棋子。原主大概也知道这一点，所以才拼命想当王后——在她的幻想中似乎只有坐上那个位置，她才能从棋子变成执棋的人。
“好。”伊莉雅说。
公爵似乎有些意外她答应得这么干脆，多看了她一眼，然后挥手让她走了。
伊莉雅走出书房，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晚宴是她计划里必须去的一步。但去了之后怎么和克莱因说话，说什么话，她不知道。
按照游戏里的剧情，克莱因对伊莉雅的厌恶已经积累到了临界点。如果她再像原主那样贴上去，婚约只会没得更快。但完全不理他，又会给王后换人的借口。
她需要做一件让克莱因意外的事。
回到房间，伊莉雅翻出原主的社交记录——那些舞会邀请函、茶会请帖、花园宴会的入场券。原主把每一封都留着，像收集情书一样。伊莉雅翻了很久，忽然停在一张纸上。
那是一张花园宴会的请帖，落款是奥莉薇娅。日期是三周前。在记忆里，原主并没有去。
伊莉雅看着请帖上的字沉思。圣女主动邀约，原主拒绝了。在游戏里，圣女奥莉薇娅和伊莉雅几乎没有正面交集。
奥莉薇娅来自邻国，拥有治愈之力，是克莱因的官配。但在原主的记忆里，奥莉薇娅看她的眼神确实很奇怪。那种眼神不像敌意，也不像害怕。像是……她在等什么。
伊莉雅把请帖收好，决定晚宴上找机会和奥莉薇娅说几句话。两件事一起办。
第三天傍晚，埃里克回来了。
伊莉雅在书房里等他。他进来的时候身上带着一股尘土和粮食混在一起的味道，像是刚从码头回来。他站在桌前，从怀里掏出几张折好的纸，放在桌上。
“城南粮市，奥斯汀商行最近三个月从南境进了四批粮食，走的是运河，数量很大。账面上进价压得很低，卖价正常。但仓库里实际堆的粮食没有账面上那么多。”
伊莉雅翻开那几张纸，上面用潦草的字迹记着日期、船次、数量。埃里克在下面画了一条线，写了一个数字，那是账目和实际库存的差额。
“差额呢？”
“没进粮仓。”埃里克说，“走的是另一条路，城南的水路，往东去了。我跟着运货的车走了半天，最后停在一个仓库门口。那仓库不属于奥斯汀商行，门口挂的牌子是一家布行。”
布行。粮食进出布行。布行只是壳子，实际的货物另有去处。那些多出来的粮食，大概从来没进过粮仓，直接从码头装船运走了。
“货去哪了？”
“不清楚。仓库有看守，我没靠近。”埃里克顿了一下，“但我在那边蹲了两天，看见几拨人进出。有一拨人穿着王都卫队的制服。”
伊莉雅的手指停在纸上。王都卫队。公爵的走私渠道，和王都卫队有交集。这意味着，要么公爵在卫队里有内应，要么这条线本来就是王室在背后操作的。不管哪一种，都说明公爵的生意比她以为的更深、更脏。
她合上纸，看向埃里克。“做得不错。”
埃里克没接话，只是站在那里，灰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她。
“我还有一个问题。”伊莉雅说，“你在南城查东西的时候，有没有人注意到你？”
“有。”埃里克说得很干脆，“第一天就有人跟了。”
伊莉雅皱眉。
“我甩掉了。”他说，语气没什么起伏，“第二天换了一身衣服，从水路绕进去的。后面两天没人跟。”
伊莉雅盯着他看了几秒。一个战奴，在王都没有根基，这个人会的，远远超过一个普通佣兵。
“回去休息吧。”她说，“明天还有事。”
埃里克转身走了。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偏过头。
“小姐。”
“嗯？”
“那家布行的东家，姓冯·艾森。”
伊莉雅手里的纸差点没拿稳。
冯·艾森。子爵夫人的家族姓氏。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埃里克没再说什么，推门走了。伊莉雅坐在椅子上，看着桌上那几张纸，脑子里飞速转动。
子爵夫人。那个在茶会上对她释放善意的女人，那个说“下次再来”的女人。她的家族和公爵的走私渠道有关联。
这意味着两种可能：要么子爵夫人知道这件事，释放善意是为了稳住伊莉雅；要么她不知道，而她家族里的某个人私下和公爵有往来。
无论哪一种，下周的丰收晚宴，她要见的人又多了。
她拿起羽毛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下三个名字：克莱因、奥莉薇娅、子爵夫人。然后她在三个名字下面画了一条线，在线的末端写下两个字：埃里克。
她放下笔，看着这张纸。棋盘上的棋子越来越多，而她手里能用的，暂时只有一把刀。但这把刀比她预想的更快、更好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