埃里克在第二天傍晚回来了。
伊莉雅正在书房里核对子爵夫人茶会上记下的那几个商行名字。门被敲了两下，埃里克推门进来，身上带着股秋天的凉意。他没有废话，走到桌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
“二王子。”伊莉雅抬起头。
“表面上的情况跟外面传的差不多。”埃里克把纸放在桌上，“所有人都说虽然二王子是王后所出，但不受宠。王后偏爱克莱因，克莱因是长子，从小被当作继承人培养。二王子很少出席正式场合，有自己的宅邸，平时低调。表面上母子关系冷淡，没什么往来。”
“实际上呢？”
“实际上，二王子宫里的仆役，有一半是王后的人。”
伊莉雅的手指停在纸上。“王后在盯着他？”
“差不多，但也不完全。”埃里克说，“那些人每半月往王宫递一次信，不是监视记录，是汇报日常。二王子今天见了谁、去了哪、吃了什么、有没有外人来访。内容很琐碎。”
伊莉雅皱眉。“但她从不在公开场合提这个儿子。”
“对。”埃里克说，“外面的人以为王后不待见二王子。但一个不待见儿子的母亲，不会在他身边安插半年一报的仆役，也不会让他住在离王宫只有两条街的宅子里。”
伊莉雅把这条信息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王后对克莱因是明面上的扶持，对二王子是暗地里的掌控。克莱因是摆在台面上的棋子，二王子是被藏在袖子里的另一枚。王后没有放弃任何一个儿子，她在同时下两盘棋。
“还有别的吗？”
埃里克想了想。“二王子最近三个月，往城南去过两次。都走的后门，没带随从。我还没查到具体去了哪，但方向是粮市那边。”
粮市。伊莉雅心里咯噔了一下。她父亲洗钱的那条粮食线，也在城南。
“继续查。”她说，“但别打草惊蛇。”
埃里克点头，转身要走。
“等等。”伊莉雅叫住他，“明天去王宫，你只负责看和听。不要靠近王后的人，也不要靠近二王子的人。如果你看见什么可疑的，回来再说。”
埃里克看了她一眼，点头。走到门口时，他停了一下。“小姐。”
“嗯？”
“王后这个人，跟外面传的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外面说她是个软弱的女人，管不住丈夫也管不住儿子。”埃里克偏过头，“但她能让两个儿子都在她的视线里，谁都没有真正脱离过她的掌控。这种人，不会是软弱的人。”
他推门走了。伊莉雅坐在椅子上，看着面前那张纸。
第二天午后，伊莉雅准时抵达王宫西园。
西园是王后的私人花园，比奥莉薇娅那片玫瑰园大得多，但也更幽深。园中遍植白蔷薇和常青藤，中间有一座小巧的凉亭，亭子里摆着茶点。
王后坐在亭中，穿了一件素净的灰蓝色长裙，没有戴王冠，只在发髻上别了一枚珍珠簪。她比游戏里描写的更瘦，颧骨略高，但五官保养得很好，笑起来像邻家的长辈。
“来，坐。”
伊莉雅行了礼，在对面坐下。侍者倒了茶，退到亭外。
“身体好了？”王后端起茶杯，目光从杯沿上看过来。
“多谢陛下关心，好多了。”
“那就好。”王后抿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克莱因跟我说，你最近不怎么找他了。”
伊莉雅没接“克莱因”的话头，而是顺着往下说：“以前不懂事，给殿下添了不少麻烦。”
“现在懂事了？”
“摔了一次，修养的时候想了好多。”
王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伊莉雅脸上，不冷不热地打量着。“我跟你父亲认识很多年了。他年轻的时候也摔过一次，从马上掉下来，在庄园里躺了三个月。醒来之后整个人都变了。”她停了一下，“你跟他很像。”
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闲聊。但伊莉雅知道，她是在说“我了解你父亲”，也是在说“你父亲的变化我知道”。这是提醒，也是试探。
“是吗。”伊莉雅没有接招，“父亲没跟我提过。”
王后笑了一声，换了话题。“奥莉薇娅最近找过你吧。”
伊莉雅没否认。“玫瑰园喝了一次茶。”
“她是个好孩子。”王后说，“安静，懂事，从不给人添麻烦。克莱因喜欢跟她说话。”她端起茶杯，“不像以前某些人。”
这话夹枪带棒，但伊莉雅听出来了。
“圣女确实很好。”伊莉雅端起自己的杯子，语气平淡，“我也喜欢跟她说话。”
王后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瞬。然后她慢慢放下杯子，看着伊莉雅，像是重新打量了一遍。“你以前可不这样说。”
“以前不懂事。”伊莉雅重复了一遍刚才的话，语气里没什么情绪。
王后不说话了。她靠在椅背上，看了伊莉雅好一会儿，然后忽然说了一句看似不相干的话：“王都卫队的统领，上个月递了辞呈。”
伊莉雅抬起眼看她。
“年纪大了，想回封地养老。”王后随手拨了拨袖子上的蕾丝，“位置空出来之后，好几个家族在争。其中包括你父亲。”
伊莉雅心里翻了一下。父亲在争卫队统领的位置。这意味着公爵想把手伸进王都卫队，直接掌控卫队。
如果让他拿到了这个位置，他的走私线就有了官方武装的保护，更加顺畅和稳定。王后为什么要告诉她这个？是警告，还是拉拢？
“父亲没跟我提过。”她说。
“他当然不会提。”王后笑了一声，“但你总该知道他在做什么。”
伊莉雅停了两秒。然后她放下茶杯，看着王后。“陛下今天叫我来，不只是为了聊父亲的事吧。”
王后看着她，嘴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弧度。“聪明了。”她站起来，走到亭子边，伸手折了一枝白蔷薇，在指尖转着。
“克莱因的婚约，先王定下来的。我不会动。但他跟奥莉薇娅的事，我也不会拦。至于你，婚约挂着，你就有位置。但你要清楚一件事——这个位置不是白给的。”
她转过头，看着伊莉雅。“你父亲在做什么，你最好比我先弄明白。否则有一天他出了事，谁都保不住你。”
伊莉雅站起来，行礼。“我明白。”
王后点了点头，把那枝白蔷薇随手递给她。“走吧。下次不用等人通报，直接来。”
伊莉雅接过花，转身走出亭子。花瓣上还带着露水，凉得有些刺手。走到园门口时，她回头看了一眼。王后还站在亭子边，正低头看着什么，背影在蔷薇丛里显得很瘦，很安静。
出了宫门，上了马车，伊莉雅才把那枝白蔷薇放在膝盖上，慢慢呼出一口气。
埃里克在车厢外面低声说了一句：“小姐。”
“嗯。”
“二王子今天没出门。”
伊莉雅闭上眼。王后说的那些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那句“你父亲在做什么，你最好比我先弄明白”。王后在拉拢她，也在利用她。给她婚约，给她位置，但她得拿情报来换。王后想知道公爵在做什么，但不想亲自去查。
伊莉雅睁开眼，看着手里的白蔷薇。花瓣雪白，花刺却硬得扎手。她把这枝花握紧了。
她把车帘掀开一条缝，看着王宫越来越远的轮廓，忽然想起埃里克昨晚说的那句话。“王后这个人，跟外面传的不一样。”
确实不一样。她把两个儿子一个摆在台面上，一个藏在袖子里，自己坐在中间，看所有的棋子各归其位。而现在，自己也将成为她棋盘上的一枚。
但没关系。她本来也没打算做一枚安分的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