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白的冬天,是洛娜最早的记忆。
严格来讲,那都称不上是一段“记忆”,更像是一股钻进骨头缝里的寒意,让人无法轻易忘记。那时候洛娜还太小,小到分不清周围,只记得自己被人从一个怀里,递到另一个怀里。
尽凭洛娜怎么回想,她都没法记起自己所谓母亲的脸,就像是隔着一扇结满冰晶的窗,怎么也看不清楚。唯一还落在洛娜脑子里的,只有一件粗糙的、带着霉味的旧衣裳,和一双发着抖的手,声音颤抖着,嘴巴不停往外送白气。
“拜托您了。”连那个女人说最后一句话的声音也模糊不清。
终于,另一双手接过了她。
“哎……”一个上了点年纪的女声叹了口气,把洛娜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见洛娜在对方怀里不哭不闹,就转过身去。
那个女人最后留给洛娜的,就只剩背影和踩着雪的吱嘎声。
“命运弄人啊。”
说这句话的女人叫尤拉,洛娜不知道她算是自己的什么人,也不知道自己是她的什么人。只是一个没有了工作,正发愁该去哪儿的女人接下了一个没有家庭,无法自己生存的女孩。
正是那一年冬天,尤拉刚从那户工作了三十多年的人家出来不久。
尤拉偶尔会和长大了的洛娜提一嘴自己从前的事情,语气淡淡的,“小姐,少爷,夫人和老爷们都是好人。只是……到时候了。”
洛娜那时还不懂这是什么意思,她只知道自己从此有了一个会给她热粥、会拿旧衣裳裹她脚的人。
两个同样在雪地里失去依靠的灵魂,只能用陪伴来消解彼此的孤独。
但只有心灵上的慰藉是不能在寒冬下生存的,尤拉带着她,在城里转了整整一个冬天。
还想再进大户人家的门,不是那么容易的,还带着个来路不明的小娃娃,尤拉一连碰了好几回墙。有的是嫌她“拖个累赘”,有的是嫌洛娜那一头暗红的头发“不吉利”,还有嫌那洛娜额头上的胎记丑。
洛娜有时趴在尤拉背上,有时躺在尤拉怀里,安安静静地听,那些和外面冰雪一般寒冷的话,一句一句随着雪花落进雪地里,睁大眼睛地看,看那些和结了冰的水面一样严肃的神情,一遍又一遍把她们赶出那偌大的宅邸。
在尤拉一次次的被拒和叹息后,洛娜得以在赶路的途中把这城里的景象尽收眼底,站在店门口裹着厚衣服与别人侃侃而谈的店长和带着孩子赶路的老妇人在同一条街上,在暖黄火光下玩耍的孩子和蜷缩在巷子里发抖的乞丐只有一墙之隔,他们都淋着同一片天空下着的雪,忍着同一阵风带来的寒意,也都被一个四岁的小女孩尽收眼底。
在没人收留的日子里,尤拉只能带着洛娜用自己剩下的钱在城里最便宜的旅店住下,破旧且逼仄的单人床是为数不多能在这个冬天容纳二人的地方,期间旅店里还有从尤拉手里抢孩子的人贩子,偷钱包的贼,和见色起意的酒鬼。万幸是那扇木门还算结实,旅店老板也还算善良,尤拉也还有反击的力气。
这个冬天最后收下她们的,是温特家。
“行,后厨正好缺人手。”管家模样的男人上下打量了尤拉一眼,又瞥了瞥她怀里的小洛娜,“孩子你自己看着,别耽误干活。”
“哎,多谢您,多谢您。”尤拉千恩万谢地弯下腰,后来尤拉和洛娜才从别人口中得知,那几天后厨是死了人,至于怎么死的,恐怕不是几个下人的闲言碎语说得明白的。
洛娜在尤拉怀里偷偷睁开眼,第一次看清了温特家的样子。
晚上的宅子,又大,又冷,又亮。
那是她活到现在,待得最久的一个地方。
温特家的人,头发是蓝的,眼睛也是蓝的。在洛娜见过的颜色里,只有冬天里那结了厚冰的湖是能对的上的。
再看她自己的头发,是暗红色的,乱糟糟地卷着,像一蓬没烧透的柴火,后厨的一些人总说着和那些贵族一样的话,什么不吉利,什么下贱的颜色,或者议论着野孩子的额头上那块丑陋的斑块。所以她总是很小心,用刘海遮住自己的额头,尽量躲着那些蓝头发的少爷小姐们走,躲着后厨的众人,像一只怕被送上案板的羊羔,找个没人的角落,蜷在那,等尤拉干完活来找自己。
尤拉不忍,但也无能,只好让洛娜跟着自己,大多数时间洛娜就坐在灶台边的小凳子上,看火,看水汽,看那些高端的法阵,看那些嬉笑着的贵族少爷小姐,看那些她不认识的大人们来来往往。
就在这冷漠的宅子里,洛娜长到了七岁,也迎来第一丝温暖。
第一次见到塞维林,是秋日里一个很平常的下午。
那个蓝头发的男孩从厨房门口经过,往里面看了一眼,红头发的女孩正好抬头,两个人对上了眼。
洛娜习惯性地赶紧低头,往后靠,缩成一团。
可这个小少爷没走,他站了一会儿,问道:“你也是我们宅子里的人吗?躲在这里做什么?”
“……帮、帮忙做菜。”洛娜本就低着头,声音更是细得像蚊子。
“做菜?”男孩歪了歪头,蓝眼睛在暗处也亮晶晶的,“你才多大,就会做菜吗?”
“就,就是……”洛娜涨红了脸,嗓子挤不出几个音,本想说她就帮忙切切菜。
男孩也没等她的回答,自顾自走了。可从那以后,他偶尔会经过厨房,偶尔会停下来说两句话。
问洛娜“今天吃什么”,问洛娜等会干什么,问洛娜能不能帮他偷偷从后厨带点吃的。
尤拉看见了,笑着跟洛娜说:"那是塞维林少爷。温特家的唯一的男孩,人不错。"
洛娜就记下了那个名字。
塞维林·温特。
那几年里,那是洛娜心里为数不多的温暖。也许此时他们算不得真正的朋友——一个少爷,一个小女仆,中间隔着好大一截。但后来塞维林和自己的贴身侍从说了什么,洛娜突然就能名正言顺地跟着塞维林了,尤拉虽然有点担忧但也拦不住。
那段时间洛娜在其他女仆那学家务,虽然被她们嫌弃有点笨但还是逐渐熟练起来。塞维林也慢慢地和她有了更多的沟通,塞维林春天抓蝴蝶时洛娜在旁边看着,夏天躲在房间里看书的时候会和洛娜分享有趣的事情,秋天学马术时洛娜会在一旁鼓掌。
冬天,又到了冬天。
在书房里塞维林读书的时候,她就站在门外,垂着手,看。看窗外的雪,透过窗棂看那白色的天地,在洛娜眼里就像是一幅油画,画着银装素裹的大小姐。塞维林从书房里出来,问她在看什么。
“雪。”洛娜说。
“雪有什么好看的。”塞维林虽然这么说但还是凑过来,跟着洛娜一起看窗外的景色。
洛娜心想,塞维林,贵族的大少爷大概不会懂的,或者说也许塞维林只懂得雪景的美,不懂得积雪会压得人动不了身,不懂得寒风会吹的人喘不过气,连洛娜自己也不懂,只知道这东西很复杂。
塞维林突发奇想推开窗,冷气刮着雪沫子卷进来,落在塞维林的手心上,也落在洛娜那头暗红的头发上。
“你的头发,在雪里特别好看。”塞维林轻轻把洛娜推到窗边,外边的雪光映着洛娜的半边脸,或许在塞维林眼中,洛娜就是那银装素裹的大小姐。
洛娜怔在原地,好半天没敢动,窗外涌进来的冷气正好给两人的氛围降了降温。她活了这么大,还是头一回听见有人说,她这头被人叫了无数遍“不吉利”“下贱颜色”的头发,是好看的。
她不敢接话,但架不住塞维林真挚且简单的眼神,让她脸颊上的红晕完全散不去,再如何强装镇定也掐不死自己心里的火苗。
至此,连仆人间也开始传起流言蜚语,众人看向洛娜的眼神又变了一个样子,只有尤拉,她对洛娜的担心高到了极点。
冬天,终究是冬天,一丝火苗是没法在寒冬里取暖的。
洛娜和塞维林八岁那年的雪,下得特别大。
她记不清那天究竟是怎么起的头,只记得自己跟在塞维林身后,穿过回廊。雪光把一切都照得发白,白得刺眼。
然后,她就看见了那个男人。
塞维林的父亲——蓝头发,蓝眼睛,一张永远板着的脸,长着剃得规整的唇胡,记忆里,他永远神情严肃。
他朝他们走过来。洛娜还没反应过来,就听见“啪”的一声。
那一巴掌,落在塞维林脸上,洛娜被吓了一跳,人狠狠地缩了回去。
塞维林的头被打得偏了过去,洛娜见过最骄傲、最挺直的少年,被打得歪过身子,两眼瞪大,半边脸慢慢泛起了红,慢慢地流下了泪。
洛娜僵在原地,整个人像是被那一声“啪”钉在了地上,脑内的混乱让她事后只回忆到一阵恍惚。
“你还想在舞会上和她跳舞?”那个男人的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的湖,又给了塞维林一巴掌,“你知道你是谁吗?”
那个男人始终连看都没看洛娜一眼。
三个人站在雪里,洛娜看着塞维林,又看着那个男人。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一点声音。她只看见塞维林慢慢把头转了过去,蓝眼睛里是洛娜从没在自己熟知的那个塞维林眼中见过的东西。
她突然很想说“对不起”。可她不知道,自己到底做错了什么。
那天之后,洛娜再没见过塞维林,准确来说第二天上午洛娜就被赶出去了,但听说是有人替洛娜求情,这才使得她能去属于温特家族的其他宅邸工作。
尤拉红着眼睛替她收拾了那点少得可怜的行李。洛娜听仆人们传大少爷的牙都被打歪了,那些人看到洛娜,眼神又变得嫌弃和戏谑。
“别看了。”一个冷着脸的管事,拉着洛娜离开了这个她记事以来唯一能被称作“家”的地方。
洛娜离开时还回头望那栋庞大的宅子,雪一直下,把记忆中一切都盖成了白茫茫的一片。
她才意识到自己是没有家的,就像是冬天落在地上的雪片,最终也会在太阳下消失。
第二个宅子,比温特家小,却比温特家还要冷。
那里没有任何洛娜认识的人,也没有任何想要认识洛娜的人。有的,只是一条条望不到头的回廊,和一扇扇她不能乱进的房门。
宅子的主人,三十岁上下,总爱在没人的时候,用一双黏糊糊的眼睛打量她。
洛娜本能地怕他。每回远远瞧见,她就低着头,贴着墙根,把身子缩得小小的,想让自己从那双眼睛里消失。
那天夜里,她被他堵在了楼梯的拐角。
洛娜到死都忘不掉那一刻——那个混着酒气的、越压越近的影子,和那股让她浑身都感到厌恶的气息,那只手不耐烦地使劲在她的身上想抓着什么。
她用尽自己所有的力气,拼命地挣,拼命地躲,最后抓起了手边不知道是什么的东西,狠狠砸了出去。
她逃了。鞋跑丢了一只,一直跑到没有光的地方,才敢停下来,蹲在墙角,整个人都在抖,她用双手捂住自己的嘴巴,只敢通过鼻子一点点呼吸。
她流着泪,却不敢哭出声。
可即使逃过了那一晚,却没逃过往后的日子。
那个老爷没有得逞,便恼羞成怒,不肯放过这个“胆大包天”的姑娘,开始让人“教训”这个不识抬举的小丫头。下人们最会见人下菜,老爷不待见她,一个个都换了张脸,一个个都不再掩盖自己的邪念。
她挨饿,挨打,身上的伤痕就是那段时间落下的。额角上那块胎记,是天生的,从前还有头发遮着,如今连头发都遮不住她一天天瘦下去的脸。
洛娜变得越来越安静。安静得像一株缩在墙角、不敢开花的草。
她也不再往窗外看雪。因为雪会让她想起那个跟她一起看雪的少年,会让她想起那一声“啪”,和那个自己再也不可能回去的宅子。
她只记住了一件事:像她这样的人,是没有人在意她疼不疼的。
所以,疼的时候,她也不出声。
再见到尤拉,是又过了一两年。
尤拉找到她的时候,洛娜已经瘦得脱了形,缩在那宅子最偏的一间杂屋里,眼神木木的,像是已经不大认得人了。
“洛娜。”尤拉一开口,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子。
洛娜抬起头,盯着那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很久,才轻轻地、试探性地叫了一声:
“……尤拉?”
尤拉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哭得说不出话。
那天夜里,尤拉说,她认识一户人家,从前她就在那工作,最近那原本荒废的宅子里又亮起了一点灯火,那里面都是顶好顶好的人。
“咱们去那儿。”尤拉一遍遍地说,她的眼泪滴在洛娜的脸上,可洛娜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洛娜把头埋进尤拉怀里,那股熟悉的、混着油烟味的暖意让她似乎回过点神,也让她重新有了哭的理由,当尤拉透过衣服感受到洛娜的眼泪时,她明白必须尽快把她带走。
这之后的冬天,洛娜都是在格雷家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