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醒来,林澈先听见楼下在试车。
发动机隔着地板响了几声,随即停下。窗帘缝里透进来的光比闹钟先亮,他伸手摸到手机,屏幕上是七点四十三分。
镜子里还是自己。
他检查得比昨晚快,却没有省掉这一步。头疼已经缓下来,肋侧的淤青倒比昨天明显。他不敢用力伸胳膊,洗脸时把水盆往近处拖了拖,弯着背擦完。
请假申请批了。主管只让他有情况及时说,末尾又补了一句,维修记录月底要汇总,能补的先在家补。
林澈回了个好,将转介纸拍下来,准备吃过东西就联系上面的电话。他换上自己的黑色短袖,借来的深灰连帽衫搭在外面,打算带去安置点问问归还办法。裤脚还留着昨晚卷过的折痕,他顺手抚了两下,没抚平。
下楼的时候,楼下汽修铺的卷帘门刚升起来。
这家店占着沿街两间门面,后面堆轮胎,旁边有条只能过小推车的巷子。房东把楼梯下的一间小屋当公共工具间,林澈以前帮忙修过里面的水龙头,知道门闩一拉就开。
他绕到楼后丢垃圾,还没走到街口,铺里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撞击。
随后是人的叫声。
林澈停住。
轮胎堆后的通风窗开着一半,从那里能看见举升机的一角。一辆银色越野车歪在半空,车底离地不高,左边的托臂明显沉了。一个穿蓝工服的男人倒在下面,膝盖弯不起来,正用两只手撑地。
旁边的年轻帮工伸手去拉他。
“不行,别拽!”男人叫,“脚卡着了!”
帮工缩回手,转身去按控制盒。按钮连着按了几下,电机只响不动,车身反倒又晃了一下。男人的叫声变了,短而闷,像疼得吸不上气。
林澈看向自己的手。
昨晚他答应过,不再独自尝试。
他站在窗下,胸口开始发紧。店老板不在,屋里只有这两个他没见过的人。帮工已经在打电话,声音急得报不清地址,车底的人一边喘,一边提醒他把街口那家药店说出来。
车还在斜。
林澈往工具间退了一步,拉开门,进去,将门闩从里面扣好。
小屋里没灯,门缝透进来一条光。他背靠墙,闭了闭眼,想起桥面停住的那一下。不是抓护栏,也不是抬手,是他看着那块混凝土,不想让它继续往下掉。
身体里的感觉比昨晚来得快。
袖口先滑下来,随后肩背松开,裤腰又空了一截。林澈扶住旁边的架子,等那阵重心移动过去。发梢扫到手背,她把头发拢进兜帽,抽出昨晚留下的布带,将裤腰系紧。
没有镜子,也不需要了。
她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系到最后才发现两头留得太长,又塞进鞋侧。昨天撤离时踩到裤脚的那一下还记得,林澈将裤腿往上折,确认脚尖能顺利抬起,才摸向门闩。
外面的帮工还在报地址,接线员让他把电话交给伤者。他喊了一声师傅,没有得到完整回应,只听见短短一句“腿不能动”。
林澈的手停在门闩上。她很想先告诉外面的人,自己也不知道能不能行。可说完还得有人进去看看,她隔着门缝已经看到了那辆车。
她拉开门闩,从后巷绕向汽修铺正门。
帮工正在路边招手,见她过来,张口便叫:“别往里面进,出事了!”
“报警了吗?”
“打了,在路上。”
“支架呢?能单独承车的那种。”
对方一愣,指向角落。林澈顺着看去,有两个带插销的支架,一个垫在杂物下面,另一个还套着袋子。
“都拿出来。先把人往外清,别再按机器。”
她说完,贴着墙走到车头外侧。越野车下的横梁能看见,车身的大部分也在视野里。那名师傅的右鞋被卡在变形的托臂旁,脚踝顶着金属边,越拽只会挤得更紧。
林澈不敢伸手去碰车。
她望着车头,试着让重量停在眼前。
没动。
心里一沉,她换了一口气,再试。她太急,连自己盯住的是车还是底下那条横梁都说不清。车辆发出细细的咯吱声,车底的男人抬起眼,正好看见她。
“姑娘,离远点。”
林澈把视线放回车身轮廓,想象它保持现在的角度,别再往下压。
那股重压回来了。
车身往下沉的动静停住,左前轮却仍然斜着。她撑住的是整辆车,下面变形的托臂没有自己归位。林澈咬住后槽牙,试着把车辆整体往上送一点,刚离开原来的支点,额角就像被什么东西勒紧了。
“你看脚边。”她说,“能动没有?”
男人试了一下,摇头。他疼得额头发亮,答得很轻:“还差一点。”
林澈又抬了一点。
这次车身朝右歪了歪,帮工下意识要扶,被她喝住。她不能一边托着车,一边再去顾每根支架、每个人的手。那一瞬的晃动已经让她看见昨晚那段裂开的桥面,胃里一阵发空。
“别碰。你把两个支架调到一样高,先放在我看得见的地方。”
帮工手上有油,拿插销时掉了一次。他蹲下捡,急得连说了两句对不起。
“没事,慢一点,插到底。”
话说出口,林澈才听出自己也在喘。她把身体靠向门边立柱,尽量站稳,眼睛不离开车头。车底的师傅终于能把右脚往后抽半寸,他停了一下,换个方向,鞋面被金属边划开,脚跟随即脱出来。
“出来了。”
他还没站,先用胳膊往外挪。帮工想去拉,林澈叫他托住对方腋下,别拽那条腿。两个人一点点退出车底,靠到远离举升机的墙边。
“脚别着地。”她说。
男人点头,额上的汗流到鼻尖,手背擦过,留下半道黑油印。
前方支架还没有安好。
林澈看了看门外。报警才过去几分钟,街口已经有人停下,却没有救援车的影子。她本想等专业人员来接,太阳穴里的疼却越来越重,撑住车的感觉也不如刚开始稳了。
“隔壁有没有能看支撑点的师傅?”
帮工朝街边喊。对面补胎店里有人提着一只同规格支架过来,先看举升机的落点,随即拦下帮工准备塞支架的手。
“这里不行,底下薄,顶上去要凹。换到前面。”
林澈没逞能反驳。她熟悉设备维护,但这辆车的承重点,她不比修车的人懂。
来人蹲在车外,指明位置,让帮工用长柄工具把支架送进去。他们没有钻到车底,装好插销后逐一检查,又在后轮外侧放上限位块。
“往下放,先一点。”
又是这句话。
林澈听见它,心里却踏实了一些。她慢慢放低车辆,车底承重点落到支架托座时,地面传来一声很轻的震动。最左边那个没吃上力,补胎师傅立刻让她停住,重新调好高度。
她又撑了二十几秒。
短得平时不会留意的一段时间,现在很难熬。林澈的右手开始抖,抖动顺着手腕往上,她把手插进衣袋,没能藏住肩膀的不稳。
支架终于都接实了。
对方围着车走了一圈,确认每一处承点,才朝她举手。林澈缓缓撤掉最后的支撑,胸口那口气一松,差点就坐到地上。
帮工拿来塑料凳,她扶着凳背缓了缓,没有坐。
“是锁舌那边断了。”补胎师傅往下照灯,“别再通电,留着给人看。”
她听见了,也看见地上半片断开的金属。裂口被油污糊着,具体怎么断的,还得拆检,眼下说不清。
外面的脚步越来越多,有人举起手机。林澈把帽檐拉低,转身去看伤者。他坐在墙边,袜口已经肿起来,脸色很白,见她过来,勉强抬了抬手。
“谢谢。我今天刚来顶班,也没想到……”
后面的话被疼痛截住了。林澈把帮工递来的水放到他够得着的位置,问救护车有没有再联系。
“到街口了。”帮工说。
她听见了车声。
受伤的师傅还想问她姓名,门外有人把路让开,急救人员推着担架过来。林澈退到一边,让出通道。补胎师傅已经能说清车辆怎样歪下来的,帮工拿着电话也跟了过去。
她看着伤者被抬上担架,才从后巷离开。
回到三楼,林澈锁上门,坐在玄关的小凳上。她的手还抖,密码按对了几次,自己已经记不清。借来的连帽衫袖口蹭上了油,她试着擦,越擦越黑,只好把纸团丢进垃圾桶。
她没有再打开新闻。
吃的还没买,胃空得难受。她从柜子里翻出饼干,咬了一口,碎屑掉在裤子上,也没去拍。直到半包饼干吃完,手才不再抖得那么明显。
下午,她在椅子上睡了一小觉。
醒来时头发短了,衣服也重新贴住肩。林澈立刻起身去看镜子,眉眼大体回到旧样,喉结也在。他松了口气,拿起桌上的电话,准备拨转介热线。
号码拨到一半,他清了清嗓子。
声音不对。
林澈放下手机,又说了一句:“喂,你好。”
屋里响起的声音比以前高,也比昨晚回家后薄。疲惫带来的哑意压在外面,他喝了几口温水,等了片刻,再说,仍然一样。
他找到以前发给赵一航的一段工作语音。那里面的自己正在解释接线,句子很长,说到一半有人打岔,他回头叫对方先把电断掉。
林澈按下录音,照着念了一句。
两段轮流播放。
第一遍他还想归给喉咙疼,到了第三遍,他把音量按低,手掌慢慢盖住了手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