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电话打来时，林澈正拿着自己的录音反复听。
屏幕上的来电把播放条盖住。他拇指悬在接听键上方，看了好几秒，铃声快结束时才滑过去。
“妈。”
说完这个字，他就后悔了。
许慧兰那边有水声，像在洗手。她没有马上接话，隔了片刻，问：“你嗓子怎么了？”
“有点哑。”
“这哪里是哑，声音都不一样了。”
林澈站起来，去拿桌上的杯子。他不渴，只是不想坐在原地，听自己一句话接不下去。
“昨天桥上都是灰，呛着了。还有点伤，今天请假在家。”
水声停了。
“东河那个桥？你真在上面？”
“下班经过。”
“不是说你们现在能坐车从南边绕吗？”
“要多转一趟，我就走了这边。”
许慧兰在那头轻轻吸了一口气。林澈听见门被推开，有人喊她名字，她应了一声，说马上回来，又把电话贴近了些。
“人呢？你现在到底在哪儿？”
“屋里。”
“伤到哪了？”
“栏杆碰了一下，身上有块青的。现场看过，没别的。”
林澈说到最后四个字，停住了。他想改，母亲已经接着问有没有去医院拍片，医生怎么说。他只能把那张转介纸拿起来，看着上面的字，尽量说真实的部分。
“现场检查过，要是头疼得厉害就去医院。现在好多了，不过还让我再做个评估。”
“那就去，别等厉害了才去。你小的时候发烧，老说自己不难受，站起来都打晃。”
林澈用杯底碰了碰桌面，没出声。
他记得那次发烧，母亲记住的是他硬撑着不说。他记住的却是学校要收手工课作业，做到最后一块怎么都粘不住，第二天差点被扣分。
许慧兰又问：“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明天去。”
“今天不能去？”
他看了眼时间，下午三点多，并不是已经没有门诊的时辰。
“我要先问他们转到哪里。普通科室可能看不了。”
母亲那边安静了一下。
林澈握紧杯子，连忙补充：“桥上不是有能力事故吗，安置点给的那个后续检查，不是我自己找的。电话纸上都写着。”
“那你现在就问，别挂了电话又忘。”
“嗯。”
许慧兰似乎还想问什么，最后只是叮嘱他把纸收好。她下午在食堂帮着清点送来的米面，邻居转来桥事故的视频，说临川出了事，她才知道那个路口正好是儿子下班常走的方向。
“你昨天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
“太累了，回来就睡了。”
这句不算全是假话，但也让他低下头。
他昨天有空跟工作群说，有空看那些视频，还花了很长时间比较镜子和照片。偏偏没有给母亲报平安。他原本觉得，只要一切变回去，就不必多说那些让她担心的话。
现在连最普通的通话都不再普通。
许慧兰没有再追究。她问午饭吃了什么，林澈看向垃圾桶里那只饼干袋，答得含糊，说随便吃了点。
“点个热的，不想做就别做。你那个小冰箱里剩的菜，不知道又放了几天。”
“没剩菜，昨天……”
林澈及时停住。昨天的晚饭掉在桥上，他并不想让母亲知道那半盒米饭具体滚去了哪里。
“昨天就吃完了。”
“那买点新的。”
她在手机上点了几下，通话里传来提示音。林澈拿远屏幕，看见一个转账通知，金额不大，够他买几顿饭，再买点药。
“我有钱。”
“我知道你有。先去检查，别拿有钱跟我说，等月底回来再给我买菜。”
林澈本来还要拒绝，听到月底，话又停住。他们之前只随口提过，月底附近挑个休息日回来吃饭，还没把时间定下来。
“月底你哪天不值班？”母亲问。
“我看排班。”
“你看，提前告诉我。别到了车站才打电话，家里连菜都没买。”
“好，我月底回去。”
这次他说得很清楚。
许慧兰也清楚地答应了。她说冰箱里还留着他爱吃的那种馅，打算到时候再包，提到一半，又想起厨房有人等她签收，语速快了起来。
“先去吃饭。检查的事问好给我说一声，听见没？”
“听见了。”
电话挂断以后，林澈仍把杯子拿在手里。
他对着空屋试了一遍刚才的话。
“好，我月底回去。”
那种偏高的声音又响了一次。母亲在电话里认出了他说话的习惯，所以没有一直追究，可当面坐下来，她会看见脸、手、衣服。倘若哪天又变成那样，他不可能靠喝一口水把这一切咽回去。
手机接连响了两声。
许慧兰发来一段语音，说买药要把症状告诉人家，别看见别人吃什么就跟着吃。第二段才两秒，只有一句：“饭趁热，吃完再睡。”
她每次都这样。
说完一遍，挂电话后想起漏掉的两句，还要补过来。林澈以前有时在现场没空听，等下班一次性点开，觉得大部分话都差不多。
今天他把第二段又点了一次。
她的声音从小小的扬声器里出来，旁边夹着食堂有人挪椅子的动静。那边的日子照常在过，下一顿饭要算人数，送来的面粉要有人核对，母亲还在等他月底回去。
林澈把她转来的钱收了，回了一句“现在买饭，明天检查”。
外卖软件打开后，他点了一份饭和一碗汤，将电话联络改成放门口。他看到备注栏里自己的名字，手指在上面停了一会儿，最后没改。
饭还没送到，他先把转介纸上的号码拨出去。
接线员听完救援编号，问他目前有没有持续胸痛、呼吸困难或者不能站稳的情况。林澈一项项回答，又把肋侧的碰伤和声线变化分开说。
说到声音，他顿了顿。
“还有外貌。昨天变过一次，今天又变了。现在大体回来了，声音没有。”
他把这句话说完，脸有些热，却找不到能遮掩的办法。电话那端看不见他，他仍觉得自己正站在一群人面前，把衣领慢慢拉开。
接线员确认他已经回到安全住处，将电话转到能力觉醒后的评估联络岗。
“需要本人证件和安置回执。形态变化涉及资料核验，预约时可以选择保护性接待，现场不用在普通窗口说明全部情况。”
林澈问：“我现在的证件还能用吗？”
“带原件。现场会核验与本人连续相关的材料，先不要自行改动，也不要借别人证件。”
“我不是说借。我就是……”
他看着证件上的自己，终于把句子补齐：“我怕到时候又对不上。”
对方换了一种说法，告诉他明天到事务署评估窗口后出示预约码，有专门的人员处理这类变化。医疗评估和后续登记是分别安排的，先看目前身体情况，不要求他在电话里立刻决定改姓名或者改任何公开资料。
林澈又说了今天举升机的事。他原本打算只讲身体，说到一半还是将支撑车辆的经过补上，包括手抖、休息后变回来的时间。他说不准持续了多久，只能按手机上的照片和录音记录估计。
“这些时间可以先记大概范围，明天带来。”对方说，“不要为了补记录再复现一次。今晚如果出现刚才问过的那些症状，先就近急诊。”
“要带照片吗？”
“带你已经有的，现场由评估医生确认是否需要查看。不必发到预约的公开附件栏。”
林澈看了眼那张一直没敢放大的照片，将它留在手机里。
林澈将地址记下来，又从头念了一遍。
电话结束后，他没有马上提交预约，而是打开事务署的公开页面，找到同样的联系电话。页面上的号码能对上，转介事项里也有生物特征连续变动这一项。
他沿着说明读下去。
有些内容和自己无关，比如长期肢体附加变化，有些则像是为眼下的问题留下的窄门。资料上写着隐私核验的范围，也写着什么情况会通知紧急联系人。他读得很慢，碰到不能确定的词，先记在备忘录里。
外卖员敲门时，他吓得把手机反扣在桌面。
“放门口就行，谢谢。”
那边应了一声。等脚步走远，林澈才开门取饭，手搭在门把上，又觉得自己这样很可笑。现在是他的脸，他的衣服，这间房也是他付了押金租下来的。他却连开一次门都要先算谁会看见。
他把饭盒放到桌上，没有先吃，拿手机完成了第二天上午的预约。
姓名填林澈，证件号码也是原来的那串。到需要描述主要情况的空格，他没有再只填“喉咙受伤”，把刚才电话里那句话一字不漏地写进去。
提交后，页面生成了一个预约码。
林澈截屏，另存，又把证件和安置回执放进同一个文件袋。他摸到袋子底下的一小片碎屑，是昨晚从袖口抖出来的砂，指腹一碾便碎了。
手机里，母亲回了个好，让他明天别忘带水。
他终于拿起筷子。米饭还有些温，汤已经不烫了，表面浮着一点油。他吃到一半，想起楼下那位受伤的师傅，不知道送去了哪家医院。隔着窗只能看见汽修铺的半幅招牌，举升机所在的门面已经拉了围挡。
林澈把明天的预约时间再看了一遍，设下闹钟，将母亲那条“别忘带水”的消息留在屏幕上。
然后他去洗了杯子，装好水，放在出门时一定会看见的鞋柜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