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澈比预约时间早到了四十分钟。
事务署一楼已经开了门,入口左侧排着报修公共防护设施的人,右侧是登记窗口。有人拿着烧坏的电饭锅和一袋零件,跟保安解释自己不是来索赔的,只想知道以后做饭要不要戴绝缘手套。保安给他指了三号窗口,又提醒了一次,锅不用通电演示。
林澈顺着另一条指示线走到取号机前,选了已有预约,打开昨天保存的截图。预约码在识读口停了几秒,机器吐出一张候诊条,提示他先到右侧窗口核验。
他捏住纸边,看了两遍。号码对应的是昨天约好的保护性接待,纸上只有数字,没有印出他填的那段身体情况。
他没有往人多的座位那边走,靠墙找了张空椅子。证件已经从文件袋移到手机壳里,方便核验,他隔着外套摸了两次,确定还在。
今天镜子里的人和证件照片相差不大。昨晚他试着用原来的声音读维修手册,读到第三行嗓子就疼,只得停下。现在他不再刻意压低声线,能少说一个字便少说一个字。
广播叫到他的号码。
接待员是个短发女人,桌边的茶还冒着热气。她接过身份证,让他看一下上方的镜头。
“本人预约,对吗?”
“对。”
她敲键盘的手停了一下,看过证件照片,又看向他。
林澈的后背贴紧了椅子。旁边窗口有人在念电话号码,他担心她会把证件上的信息也念出来。
接待员压低声音问:“声音最近变过?”
“预约时写了。我前天遇到事故,之后……”
“详细情况留到里面说。”她把显示联络号码的小屏幕转过来,“先确认这是你现在用的手机,能收到通知吗?”
林澈看过数字,点头。核验通过以后,她按下保护接待的联络键,请他稍等。
“还要再办一次申请?”
“不用,已经报到了。你约的接待员马上过来。”
她把身份证递还给他,朝走廊里面指了一下。
“接下来换个房间谈,那里安静些。”
那张硬卡片重新落回手里时,他才发现自己一直用拇指顶着桌沿。
来接他的是另一名工作人员,拿着一块没有写姓名的号码牌。她没问发生过什么,先领他绕过候办区,走进走廊里面的小房间。门上贴着正在接待,里面只有一张桌子、两把椅子和饮水机。
林澈没有立刻坐。
“进去之后,会不会通知单位?”
“这一步不通知。医疗转介需要联系谁,都会列在授权页上。你先看,有不明白的可以问。”
“家里呢?”
“非紧急情况下不会因为你来咨询,就给家属打电话。”
他这才把背包放到脚边。
接待员先核对预约号码,问能不能调出他昨天提交的情况说明。
林澈点头,在屏幕上确认。那段熟悉的话出现在页面中间:昨天变过一次,今天又变了,现在大体回来了,声音没有。他写的时候,昨天还是事故当天。
“这里的昨天、今天,都是按提交那天写的?”
“对。第一次是前天,第二次是昨天。”
她将两次的日期列在旁边,请他再确认,然后把详细经过的记录页打开。
“我先照这份摘要往下补,你口述可以吗?”
“可以。”
“你写的外貌变化,是局部,还是别人已经很难认出你?”
林澈看了一眼关严的门。
“很难认出来。变的时候,是女的。”
这句话在脑子里排练了很多遍,说完却还是让他一阵发热。他盯着屏幕,等对方再看一眼自己。
接待员只是问:“现在的证件照片,是变化前的样子?”
“是我。一直都是我。”
她将证件所示外貌与两次变化后的状态分开列,问他是否仍有变化前后的照片。林澈说在手机里,昨天接线员让他带着,给评估医生看。
“那先留着,一会儿见医生再拿出来。”
他看着屏幕上排好的日期,低头喝了口水。
纸杯太薄,捏重了便往里凹。他松了点力,开始讲东河桥上的事。车头落下去,灰从断口里扑过来,他躲在看不见人的地方,衣服突然变得不合身。后来桥面没有继续掉,他只能一直看着那一段,别的地方顾不过来。
接待员中途只问了时间和有没有就医。等他说到第二次变化,才让他把前后顺序再分开讲一遍。
“第二次不在桥上?”
“在我住处附近,一辆车差点压到人。”
“你当时身体有没有完全恢复到证件照片的状态?”
“有,声音也是。第二次之后,脸退回来了,声音没退。”
她在两次记录之间留了一行空白,把他刚说的原话补了进去。
林澈看着那行字,忍不住问:“以前有跟我一样的吗?”
“有形态变化相关的接待,不过我不能靠接待经历判断你的情况。医生会看你的具体表现。”
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他本来希望对方能从某个抽屉里拿出一份现成说明,告诉他哪一步出了问题,吃什么药,停多久。
“那我今天是来登记,还是来治病?”
“先处理你现在的不适,再确认要走哪些手续。这两个可以衔接,但今天的咨询不等于正式变更登记。”
她把一张流程说明放在桌上,翻到最后一页。
林澈没先看标题,直接找费用。他这个月还有房租,前晚请假时写了头痛、需要就医,主管当时忙着清点桥附近的维修人员,只回了一个知道了。等月底算出勤,那两天不会自动消失。
接待员顺着他的视线解释:“初次保护评估的基础项目走这里。另开检查会先说明,是否做由你签。今天不会因为坐在这儿,就替你报一整套。”
“要住院吗?”
“得看医生。你现在还有头晕、胸痛或者手抖吗?”
“手比昨天稳。”
他把杯子放下,摊开右手。指腹上有拧螺丝磨出的粗糙纹路。他把手翻过来,两人一起看了几秒,没有明显抖动。
接待员没有在平稳旁边打一个大勾,仍写下本人称较昨日减轻。
手机在背包里震起来。是工作群,有人连发了四张设备接口的照片。林澈习惯性点开第一张,刚准备放大,想起自己坐在哪里,又退了出来。
“你有工作要处理?”
“不是急活。”
话说完,他还是回了句稍晚看,别先订转接件。
接待员等他放下手机,才继续核对联系方式。她问短信能不能出现事务署全称,他想了想,说可以,只要别把身体情况写在通知里。
“电话呢?”
“先发消息。我白天可能不方便接。”
她把这个要求写在联络备注里,没有追问他为什么不方便。
“东河桥那边的人,会看到这些吗?”林澈问。
“案件材料和医学资料分开。如果调查需要联系你,我们先按保护接待的要求对接。对方不会在约谈页面上直接看到你刚才说的这些。”
他想起桥上让人铺板的那个男人。对方隔着雨喊话,几次确认他还能不能坚持。他记得那个人袖口湿透,手背有灰,却一直没顾上擦。
“他们在找我。”
“你愿意接受联系吗?”
林澈没有马上回答。回来作证和让人看见自己的脸,是被他缠在一起想了两夜的事。他拿过桌上的笔,把笔帽往笔尾扣了一下,没扣牢,又拔下来放到纸边。
“愿意。但我想先见医生。”
“可以。我把这个顺序记下。”
“如果他们问我原来的事呢?”
“与事故有关的问题还是要如实说明。身体隐私需要什么范围的材料,由相应程序处理,不用你在候办区跟每个人解释。”
他把笔帽扣好,轻轻放回笔旁边。
门外有人敲了两下,送来医生那边的时段。接待员没有把他的资料递出去,只拿走一张写着预约编号的联络单。等门重新关上,她让他看转介项目:身体变化过程、两次高负荷后的不适、目前声线残留,以及本人希望私密检查。
林澈逐行看完,指住其中一项。
“这个‘救援能力’,我没说自己有执照。”
“这里写的是当时发生的行为,不过容易误解。”她删去前半句,改成疑似对实体施加支撑力,“这样呢?”
“我只能说我托住过东西。原理不知道。”
“那就保留不知道。”
她把鼠标松开,等他再看一遍。
林澈原本只想核对自己的名字,最后连标点都读了。桥上的影像被人转来转去,每段下面都有替他起好的称号,他还没弄清发生了什么,就已经成了别人说得十分确定的某种人。在这间小房间里,他至少能把一句说过头的话划掉。
临近十一点,医学评估区给出了空位。
接待员带他走到另一侧电梯口,指给他看二楼的号码。医生只会叫转介编号,身份证到独立核验时再出示,不必一直拿在手里。
他把证件塞回手机壳,忽然又拿了出来。
“后面如果要另起一个名字,是不是就算另外一个人?”
“不会。你现在的工作、账户和家属关系不会因为换个称呼就消失。具体连续核验会有人单独说明。”
“那现在这张还能用?”
“今天它是你来核验的依据。之后外貌如果再变,不要借别人的证件,拿转介回执来找我们。”
林澈点头,把回执和身份证放在了一起。
电梯上行时,他从金属门上看见自己的倒影。顶灯使脸色显得很差,衣领里那道没有完全恢复的声音似乎还挂着。他试着说了一声二楼,声音不算大,站在前面的保洁员转过来问他是不是要先出去。
“对,谢谢。”
他没有再往低处压。
医学区比楼下安静,几张座椅隔着半人高的挡板。他找到自己的号码,把背包放在膝上,等了十来分钟。一名护士走出诊室,叫的只有数字。
林澈站起来时,回执滑出了手机壳。他弯腰捡起,纸角沾了鞋底带来的水,编号还清楚。
“是你吗?”护士问。
“是。”
这一次,他跟着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