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先让林澈把手机调成静音。
“有人等你消息吗?有的话先说一声,前面检查大概半小时。”
“没有。”
他答得很快,随后又打开工作群,把稍晚看改成下午回复。医生没催,在纸上核对他刚测过的体温和血压。
诊室的窗帘拉着,灯却很亮。林澈坐在桌边,觉得自己连袖口的线头都藏不住。他把两次变化重新说了一遍,比楼下多讲了手臂和肩膀的感觉,最后补上声音的事。
医生请他念了几句短句,又让他按平时音量说话。
“别使劲往下压。有没有吞咽疼痛?”
“没有。只有硬压着说久了疼。”
“那就先不用那样说。你昨晚压着练了多久?”
林澈看向自己的手机。
“十几分钟,后来又试了两次。”
“把这件事记下来,暂时别练。”
她没有说声音很快就能好。林澈等了等,只等到下一项检查,便问有没有办法判断自己还会不会再变。
“先看发生变化前后的身体情况。你现在能感觉到它什么时候开始吗?”
“有一点。像要使力,但还没使出去的时候。”
他想起维修铺里的横梁。那时候车轮在眼前下沉,他脑子里没空想第二遍。后来独自坐回出租屋,反倒找不到那一下究竟从哪儿开始。
医生让他别盯着桌上的东西试,先靠住椅背。随后问他,如果过程中外形改变,是否愿意继续接受观察。
“你也可以要求暂停。这里有独立更衣区,需要哪位医护留下,你提前说。”
林澈看了看旁边的帘子,点头,又改口:“先把门锁上行吗?”
“可以用里面的接待锁,外面有占用提示,紧急情况下医护能开。”
护士去扣上锁。他听见轻轻的一声,肩膀稍微放下来。
测握力时,他总觉得掌心那股熟悉的紧绷感又回来了。握力器没有动,桌上的纸也没有动,他却不由自主想起桥上的位置,仿佛只要把注意力放过去,就能重新够住那段桥面。
“我好像……”
他停住,指尖在握力器上滑了一下。
医生让护士先收起器材,问他有没有疼。他摇头,下一刻袖子从手腕处往下落,原本合适的衣领空出了一截。
这回没有坠落的车,也没有人在喊。
他站起来,膝弯撞到椅子,赶紧扶住桌沿。头发掠过颈侧,落到手背上。他听见自己吸气,声音比刚才更轻。裤腰松了,鞋里的脚往前滑,鞋尖还是空出一小截。
“能坐下吗?”
林澈坐回去,抬起手,想把眼前的头发拨走,手指却先碰到一张陌生的脸。
医生蹲到视线平齐的位置,没有伸手碰她。
“现在最难受的是哪儿?”
“没有哪儿疼。”
“看东西晕不晕?”
“不晕。”
“好,先不用站。你刚才有让任何东西移动吗?”
林澈看看被收走的握力器,又看桌上的杯子。
“没有。我只想到前天那一下,东西还没托起来。”
护士记录了时间,把一条薄毯放在她膝上。医生复测了基础数值,告诉她现在没有发现需要立刻急救的征象,具体变化还要继续检查,不能仅凭这几分钟下结论。
林澈把手伸出袖子。左小臂内侧,离手肘两指远的地方,那道浅白的弯疤仍在。她用另一根手指顺着疤形碰过去,触感是自己的,抬手的人也是自己。
可她突然不知道该把手放在哪里。
护士问需不需要换一件便于检查的衣服。林澈说需要,在帘子里慢慢解开宽松的腰带。没人掀帘子催她。她换上干净的检查服,把自己的衣裤叠好,放在椅面上,裤袋里的手机和证件一件没少。
帘子侧边有面长镜,刚才被折起来的挡布遮着一半。她征求过护士,独自把布拉到旁边。
镜里的人不再只有雨水里的模糊轮廓。
黑发散在肩前,有一缕贴着脸,挡住了半边眉眼。林澈把它拨到耳后,指尖停了一下,又将另一侧的头发也拢开。
脸比原来窄了些,是线条柔和的鹅蛋脸。鼻梁细直,下颌的棱角柔和下来,抬头时,颈侧便露出一截陌生的弧线。她偏过头,用指腹摸了摸下巴,又转回来,想找到以前照镜子最熟悉的那个角度。
眼睛的颜色仍深,眼形略长,眼尾微微上扬。她凑近一点,镜里的人也跟着靠近。脸上没有妆,诊室的灯将每一处变化都照得很清楚,连勉强归作光线不同的余地都没有。
这张脸很好看。林澈看了几秒,却不知道该拿这个念头怎么办。
她看惯了另一张脸。早上刷牙时哪里会蹭到泡沫,困得睁不开眼时是什么样,原本用不着特意去记。现在她对着镜子抿住嘴,连颊边随之绷起的线条都要重新看一遍。
眉头越皱越紧,她终于认出了一点原来的神情。每次遇到怎么也查不出的故障,她都会这样盯着,旁边的人一催,脸色还会更差。
可认出来的这一点,并没有让别处变回去。
林澈想从这张脸里找出哪一处是暂时错位了,像装反的面板,拆下来换个方向就能对上。她伸手去碰镜面,指尖落在自己下颌的倒影旁,只碰到凉的玻璃。
刚拢开的头发又滑下来。她这次没拨,站远了半步。
她把挡布拉回一半,没有全盖住。
医生重新进来时,她已经把袖口挽好了。后面的检查每做一项,医生先说明要看什么。涉及身体记录的部分,她问照片会放到哪里,对方给她看保存范围,她才在单独的一栏签字。
字还是原来的写法,最后一笔略微歪了。她想划掉重签,医生说看得清,没关系。
“我这算没退干净,还是又变了一次?”
“目前能确认发生了形态切换。两次用力之后的差别,我们需要连续记录。”
“睡一觉会好吗?”
医生将前一晚和昨晚的记录摆在一起。
“你自己观察到,第一次外貌和声音都退回去了,第二次声线有残留。现在我不能保证下一次会怎样,也不能因为你累了,就把所有改变都算作疲劳。”
林澈看着那两行时间,半天没说话。
她在来之前已经想过最坏的结果。可那个结果只要没从别人嘴里说出来,就还能暂时压在别的事情底下。医生没有替她判定,却也没有替她把那两行字擦掉。
护士来问午饭要不要帮忙登记一份。她这才发现自己从早上到现在只喝过水。
“我还有检查吗?”
“有一项复测,要再隔一会儿。”
“那就一份。”
她报完口味,又问多少钱。护士把订餐单指给她,跟她确认没有需要空腹的项目后,才收走。
下午,保护接待员过来补办案件联络。医生只把可以继续接受短时约谈、避免当场演示能力的建议交出去,其他材料留在医务记录里。
接待员坐到桌边,先问:“你对外希望怎么称呼?可以沿用名字,也可以先选一个案件称呼。今天确定这个,不等于正式改证件。”
林澈握着笔,第一反应是写原来的名字。
横已经落在纸上,她停下了。
她不想隔着录音设备听见有人叫林澈,再看着影像里那张脸问是不是同一个人。至少现在不想。
姓没必要换。后面那个字,她在心里试了几遍,选了一个念起来不拗口的。
“林栖。”
接待员问是哪一个栖。
“栖息的栖。”
她把两个字写完,往前推了一点。接待员照着输入,请她检查。
林栖看见它出现在受保护案件称呼这一栏里,下面的正式身份核验状态仍然显示后续办理。两个栏目没有合并,她看了一会儿,点了确认。
“事故调查处明天有约谈时段。你愿意的话,我把这个称呼和联络方式转过去,他们用案件号码联系你。”
“他们会来这里问医生吗?”
“普通约谈只收到必要联络信息和注意事项,不会附你的旧证照片、性别变化记录。”
林栖把明天上午的时间勾了下来。
紧急联系人在最后一页。
她写到许慧兰的慧字,笔又停住。号码不必翻手机,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母亲接陌生来电总会先问是谁,有时听不清,还要走到窗边再问一遍。
如果这里真的打过去,那边会怎么答?
“可以暂时不留吗?”她问。
“可以说明原因。不过万一你突然无法表达意愿,我们需要知道能联系谁。你也可以先指定联系顺序。”
她想起母亲昨天发来的买药语音。那几秒钟的话,她没删,一直留在聊天框下面。
林栖继续写完名字和号码。
“只在紧急情况下。平时的检查结果,我自己说。”
接待员把这个要求加在旁边,再请她核对数字。
离开前,她去帘子后面换回自己的衣裤。皮带扣还用原来那个孔,裤子却会往下滑,她往里挪了一格,活动了两步,确认不会掉。鞋带也得重新系。她弯腰时头发挡住眼睛,只好先停下来,把它们拢到肩后。
护士在外面问是否需要帮助。
“不用,我自己能弄。”
说出口太急,她又补了一句:“就是鞋有点松,等我一下。”
护士给她留了时间。出来时,林栖已经把裤脚往里折好,检查服叠在手臂上。
医生叮嘱她,如果只是休息时没有立即变回去,先记时间,不要当成必须马上纠正的急症;如果伴随明显胸痛、昏厥或者持续加重的不适,要及时就医。
林栖记下电话,问回去能不能做普通的案头工作。
“可以,别熬夜,也先别做带危险负重的活。”
她原本还打算晚上拆靠墙那台旧风扇,听到这句,把明天的维修安排划到了后面。
回到出租屋时,楼道灯还没亮。林栖用密码开门,把背包放到原来的凳子上,先去拉窗帘。她把外套挂好,换上家里的宽松上衣,裤腰又收紧了一截。衣服还能穿,只是镜子里的轮廓不再合适。
她坐了一会儿,试着照前夜那样放松。身体没有立即退回去,她忍着没有重新使力验证。医生让她记下变化的时间,别为了测一个答案,把自己反复折腾到脱力。
桌上的手机亮了,是明天的预约提醒,只写了地点和案件号码。
林栖把号码抄进记事本,翻回今晚该做的工作。群里那张接口照片还没处理,她放大看过,在订货型号最后一位上画了个圈,发回去。
发送成功以后,她才起身烧水,准备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