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出门前,林栖在玄关停了一会儿。
她已经把身份证放进了内袋,手还是又摸了过去。昨天带回来的回执就在旁边,纸被折成四折,硬边硌着指腹。
她没有挑到真正合身的衣服,最后穿了件没有印字的外套。下楼经过便利店,她买了一个发圈,将头发低低扎起来。店员问她要黑色还是棕色,她没听清,让对方重复了一遍。
到了约谈地点,接待台只核对案件号码。林栖把准备好的回执给对方看,对方在电脑上确认过,让她去旁边等。
她坐下没多久,走廊里过来一个人。
脱掉桥上那件湿透的工作外衣以后,周既明显得比她记得的年轻。他手里夹着一叠纸,走到接待台问了句什么,随后朝她看过来。
“林栖?”
她听见这个名字,有半秒没反应过来。
“是。”
“周既明,事故调查处。今天由我和记录员跟你核对现场经过。”
他把工作证给她看。她看完名字,又看了一眼照片。
“你那天也在桥上。”
“在。我记得你。”
林栖把回执收回去,跟着走进约谈室。
屋里有一台显示器,朝她的方向摆着。记录员坐在另一侧,先说明了记录方式,请她确认是否需要中途休息。林栖摇头,觉得早点说完更好。
周既明翻开资料,看见第一页空着一项,把纸递给记录员重新确认,等拿回来,才开始问她从哪一侧进入事故区域。
她说了自己步行的位置,没有报原单位。周在平面图上指出两处入口,请她确认是哪一处。
“这里。”
“你什么时候第一次注意到桥面异常?”
林栖盯着图上那条直线。现实里的桥从来没有这么干净,图上没有车灯,没有被雨压住的喇叭,也没有飘到嘴里的灰。
“我先看到伸缩缝变宽,回头看见工程车。然后才听到桥下面一声闷响。”
“能确定声音的位置吗?”
“桥下,工程车附近。再具体我说不准。”
周把她指出的位置标下来,没有急着接下一问。
林栖等了几秒,先问:“我那天离开,是不是不应该?”
他抬头。
“你指从安置点离开?”
“他们还在救人,我就走了。我当时……我不知道要留到什么时候。”
周在另一张记录上查过时间。
“这里有安置编号,写了你换下湿衣、确认联络方式后离开。有人要求你留候,而你拒绝了吗?”
“没有。”
“那我们先按这份记录核实。现在需要你回来补全证言,不是把回来这件事当成认错。”
她张了张嘴,仍觉得胸口那一块没完全松开。
“后来有人又受伤了。”
“事故的受伤时间和原因还在核查。有些在你开始施力之前,有些在别的区域。你知道哪一件,就说哪一件,不用把网上所有片段都接到自己身上。”
这句话让林栖看向了显示器。
周打开第一段影像,没有配乐,也没有那些放大的字幕。画面右下角带着原始时间,雨声很杂,镜头随着拍摄的人来回晃。她看见桥栏的立柱从中间折下去,车头猛地一沉,接着是大片尘土。
她的手伸到了桌边。
“要停吗?”
“倒回去一点。”
周把画面退回十几秒。
她没有看镜头后来追着拍的自己,而是指向车轮下面的位置。
“这个时候,我还没碰到桥面。我说的碰到,是那种能使上力的感觉,手没摸。”
记录员问:“可以记作,你开始控制桥面之前,工程车先发生下沉?”
“下沉我看到了。是不是它先让桥坏,我不知道。”
“明白。”
对方把后半句补上。
林栖才发现刚才那一瞬间,自己差点顺着问题说是。录像把几件事挤在几秒里,看多了,很容易以为因果也在里面。
第二段从更远的位置拍。临时支撑还没搭好,断口附近的桥面悬着,车灯被雨晕成一团。有个人从撤离通道上跌了一下,很快被旁边两个人架住。
“你当时能看到这里吗?”周问。
林栖辨认过栏杆的位置,摇头。
“从我那边被车挡着。我后来才在视频里看到。”
“那现场亲见这一栏不放这段。你后来看到的内容,可以另记。”
他拿尺在图上连了一条线。林栖顺着看,线刚好穿过车辆所在的位置。
桥上时,她总觉得只要自己再用力一点,所有松动的东西都该停下来。现在盯着这张图,才发现有的地方,她当时连看都没看见。
周暂停画面,问她有没有跟附近的司机说过话。
“我让他们别再动车,先下来。”
“有没有看到谁继续踩油门?”
林栖差点点头。她记得有发动机的声音,声音一直没消失,听得人烦躁。但当时车那么多,她认不出究竟是哪一辆。
“听到过响。看不到脚,也没看见仪表。我不知道有没有人踩。”
“那就只记你听到的。”
她用笔尖点住自己在图上的位置,再沿着临时通道画出去。线条穿过一个黄色方框,她停下来,问这是什么。
“救援人员后来摆放物资的位置,不是事故刚发生时的障碍。”
林栖把那条绕开的线擦掉了。
她原本以为图画出来以后,自己就能把那天完整地讲一遍。可每问一句,总有些记忆要重新拆开。有一声喊话她以为来自周既明,原始视频里却是另一个人的嗓音,离拍摄者更近。
她把这件事指出来,周听过两遍,将记录里的姓名撤掉,只保留现场救援人员。
“我刚刚说是你。”
“听错人很正常,把能确认的留下。”
她低头重新看那道铅笔线。救援通道并不长,走完的人却很多。视频里的鞋一个接一个从画面边上过去,有人只穿着袜子。她当时没注意,现在想起来,也不知道自己那时的鞋里是不是同样灌满了水。
周问她实际托住的是什么。
“一段桥面。有的地方还连着,也有支座撑着。我是让它别往下掉,没把整座桥抬起来。”
“里面的车呢?”
“车压在上面。我没有一辆一辆托着。”
“你还单独移动过别的东西吗?”
林栖想了一会儿,按她能确定的部分回答。不能确定的,她说记不清。周没有让她必须凑出一个完整顺序,只将疑点留了下来。
屋里的时钟走过十一点。
她原先担心对方让自己当场演示,连拒绝的话都准备好了。周把医生那条暂不进行负重演示的建议放在资料夹边上,始终没叫她碰桌上的东西。
直到他问使用之后的感觉,她才僵住。
“这部分,要说多少?”
“现场是否出现眩晕、视线不清、无法继续支撑,这些关系到撤离时间。”
“其他呢?”
周看了眼她带来的回执,没有伸手拿。
“医学评估放在医务那边。我这里先问当时的工作状态。”
林栖说了撤力后的疼痛和手抖,没讲变回去的过程。他核对到撤离之后就停下,往前翻到了一张影像截图。
短暂休息时,记录员把前半段笔录打印出来。林栖捧着水,看到第二页第三行,忽然把杯子放下了。
“这里不对。”
记录员把笔递来。
纸上写着,她使用能力控制受损桥面及周边车辆,维持救援通道。
林栖圈住了周边车辆。
“刚刚我说了,没有一辆辆控制。”
“是措辞合并得不准确。”记录员把页面拉回屏幕上。
“那已经录进去的怎么办?”
“原记录保留,你的更正也记进去。最终笔录改清楚,再由你核对。”
周把自己那份也翻到同一页,在旁边标了需要更正。
林栖拿着笔,接着往下看。还有一句只写她主动停止使用能力,后面便接上转移至安置点。中间等待支撑接稳的过程被省掉了。
“这一句也要改。我那时候快撑不住了,是支撑接上以后才停的。”
周转向原始时间表。
“这里确实应该核对交接。你先把当时听到的口令说出来,把撤力前的情况补进去。”
她说了自己记得的几个词,有一个顺序拿不准。周请记录员标明待与现场录音交叉核对,没有替她补出一整句漂亮的口令。
改到第三处时,林栖终于不再把提出异议说得像在道歉。
她把亲眼看见、当时推测和后来从视频知道的事情分开,有两处直接划去,说自己刚才被影像带偏了,实际不记得。
记录员重新打印。打印机的声音在门口响了一阵,送来的纸还带着一点热。
林栖从头看到尾,没有立刻签。
“后面如果又发现我记错了,还能改吗?”
“可以补充,但要说清楚为什么改。”周说,“今天确定不了的,不用硬确定。”
她在案件称呼旁边写下林栖,笔画比昨天顺了一点。她又检查了一遍签字的位置,才把这叠证言交回去。
签完最后一页,周准备关掉显示器。林栖却看见停在角落的一张截图,叫了他一声。
“这张能放大吗?”
那辆工程车停在栏杆旁,车厢边的设备外壳被雨打得发亮。林栖原先一直看它的轮子,刚才转身时,才注意到外壳侧面露出一块窄牌。
周把图放大,边缘立刻变成了模糊的色块。
“哪里?”
“牌子下面,接管的地方。”
她把刚拧上的笔帽又摘了下来,在纸边画了一个小小的接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