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画的接口只有几笔。周既明看了一会儿,没看出和屏幕上的黑色方块有什么关系。
“你指的是这一处?”
“再往下。”
他把画面往上拖,图片到了边缘,接口只剩半个。
“等一下,别再放大了,已经看不清。”林栖说。
周松开鼠标,去查影像来源。眼前这张是整理进时间线的压缩图,原文件在另一份存储记录里。记录员把文件位置找出来,打开同一时刻的画面。
原图也不算清楚,但牌子边上露出的几排小字能辨认一部分。
林栖将纸挪到屏幕下面,先画外壳,又把那个口的位置点了出来。
“这类接口不是普通电源插座。旁边还有一组,盖着防尘帽。”
周看了看她的图。
“你做过这类设备?”
“我做设备维护,换过相似的接头。具体这台没修过。”
“能认到什么程度?”
“先别管我画的,找铭牌上这一行。”
她指向一段窄字。雨水在金属表面拉出一条亮痕,中间几个字被遮住,只能看见开头的额定和后面单位的一部分。另一行末尾露出校验两个字。
周把能辨认的内容写在便签上,空着看不清的地方。
“这块板是不是别的设备掉上去的?”
“看固定角,好像还铆在箱体上。得有侧面照片才能确认。”
他说等一下,起身去门外叫来一名资料员。对方带着几张事故当天的车辆登记摘录,看见桌上重新展开的图,先问用哪一辆。
周核对了车辆位置和影像里能辨认的号牌,把与那辆工程车对应的一页放在桌上,遮住了联系人一栏,给林栖看任务与设备描述。
便携检修电源,箱体密封检查,护栏反光标更换,辅助照明。
林栖读完,手里的笔停在纸边。
“这几项如果写全了,通常不会需要这台东西。”
“为什么?”
“检修电源上会标输出电压、电流。我刚才找的这一行,更像压力单位,接口也对不上普通电源。校验单元倒可能有这种结构。”
她把那个单位重新圈住,又迟疑了一下。
“也可能我看错。这个地方太糊了。”
周没有在记录上补成一个完整型号。他问资料员有没有清晰侧照,对方翻了几张,只找到事故后被遮挡的另一面,外壳已经变了形。
“先核原始设备清单和出车记录。”周说,“还有这块牌对应的装配资料,别按照片替它填型号。”
资料员把文件夹收回去,答应联系车辆保管处。
林栖看着那张便签,仍有点不放心。
“我是不是多说了?”
周把还没收起来的纸重新拉近。
“哪一处你觉得不对?”
“不是说图看错了。我没做过桥梁维护,只修过厂里的设备。要判断桥为什么断,这个我不懂。”
“这页记的是设备辨认,桥梁结构会由相应的人员核查。”
她把那几行文字再看一遍,确认没有把维修经验写成鉴定资格,才松开纸角。
“我以前遇到过一次,客户把整机故障全说成电机坏,拿着表单让我们换。结果电机拆完了,还是转不了。”
“后来查到什么?”
“卡在减速箱,前面填单的人怕解释不清,统一写电机。”
周问她是不是也怀疑这次只写了个笼统名称。
“也有可能。所以我想看原清单。”
她原本只是随口提起旧工作,说到这里,才注意到自己已经跟他讨论了好几分钟。有一阵她没有想外套是否合身,也没有想该怎么把声音压回去,只顾着拦住那句可能写错的设备名称。
周把便签贴到核查页上,保留了名称可能简写这一项。
“你指出一个需要核实的地方,有依据就可以提。”
“那辆车可能跟桥坏有关。”
“可能。也可能是填错、换箱体没换描述,或者带了没用到的设备。先查它到底是什么,再查有没有接入、什么时候使用。”
她点了一下头,笔尖却还留在额定后面。
周问:“还有什么?”
“如果只是换反光标、检查密封,车上的东西确实有点不对。但我也见过人出门懒得卸设备,上午做一单,下午直接拖着去下一处。”
他将这句也记下来。
林栖看见了,心里反倒安稳一点。她熟悉维护现场,知道事情经常不像工单上写得那么整齐。可桥已经坏了,有人受伤,眼前任何一个对不上的地方,都容易让她想得太远。
周请她把能够辨认的依据单独写一遍,无法确认的部分保留空白。她写到双接口,想了想,改成可见一处接口,旁侧疑似另有防尘帽。
“刚才说快了。”
“按你现在能确定的写。”
她把笔录补充页写完,检查了一遍。纸上只有几行设备特征,没有她原单位的名字。周问如果后面取得清晰图,是否方便再请她辨认,她说发消息就行。
屏幕关闭时,林栖才注意到门外安静了很多。
上午等约谈的人已经走了,值班灯还亮着。她拿起手机,错过的工作群消息攒到十几条,其中一条是在问那份型号说明什么时候能发。
她回了午后,再把手机收起来。
“今天还要别的材料吗?”
“这部分先到这里。有一样东西,物品保管那边让我转交给你。”
周从侧柜取出一个透明袋,没直接拆开,先给她看封口处的编号。
林栖在桥上的安置回执上见过同一串数字。她以为里面是更换外衣时留下的零钱,伸手接过,袋子里的金属碰了一下。
一串钥匙。
红漆落在最旧那把的根部,钥匙齿磨得发亮,旁边两个小钥匙一长一短,是工具柜用的。它们还穿在同一个有些变形的圆环上。
“从你换下的湿外套口袋里清出来的。外衣当时分开烘干,口袋物品另外装袋,后来按安置编号补录。衣物还在保管点,你可以按回执领。”
林栖隔着袋子捏住那一点红色。
她回出租屋靠的是门锁密码,这两天用不到工具柜,一直没认真翻外套口袋。她一直以为钥匙还在外套口袋里,想着领衣服时再一起拿回来。
现在钥匙就在掌心,她却突然想起家里门下那块歪着的木条。
去年她回去过一趟,帮母亲把门底磨平。门刷过新漆,还没彻底干,她着急试锁,把钥匙插进去,拔出来时根部便沾了一点。母亲说拿东西擦一下,她嫌麻烦,收进兜里,后来一直忘了。
那点红漆留到现在,比门上有些位置的颜色还完整。
“是你的?”周问。
她点了头。
“另外两把分别开什么?保管回执需要确认一下,不用写详细地址。”
“工具柜。短的那把锁舌有点卡,得轻轻往外带。”
说完才发现这句和核对无关。周没有笑她,把描述里的数量对上,递来领取单。
她拿笔的手停了几秒。
单子上的领取人是林栖,透明袋里那把旧钥匙却是她自己拿了很多年的。她原先想问这两样放在一起算不算问题,话到嘴边,突然又不想问了。
她昨天核对过回执,知道这个称呼用在哪里。
林栖签下名字,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了一点。
“袋子能拆吗?”
“核对签收以后可以。钥匙不是封存物证。”
她从易撕口打开袋子,拇指穿过钥匙环。熟悉的重量挂在指节下面,长钥匙仍会卡进短钥匙与圆环之间。她把它拎出来,顺手照从前的习惯理齐。
周去收桌上的文件,没催她。
林栖把钥匙拿在手里,准备好的谢谢一直没说出口。她怕一张嘴,声音先变得难听。明明刚才对着影像还能一条一条争辩,现在只是一串差点找不到的钥匙,她却连话都不想说。
手机再次震动。
她看清联系人头像,立刻将屏幕扣向手心。母亲发来一张家里储物柜的照片,下面问她月底回来能不能顺便把门合页调一下,关门总得抬着柜板。
林栖站起身,走到靠窗的位置,才把消息重新点开。
照片里的柜子她认识。上面一层放着几只空玻璃罐,有一只罐盖不配套,母亲总说装干东西没关系。柜门低了一边,下面垫了折起来的纸。
她把照片放大,确认上方螺钉没掉,回复:先别继续拧,等我看看怎么调。
打到月底时,她停下,删掉了时间。她前天才答应回去,现在还不想把下一句也说满。
母亲很快回了个好,让她自己也吃饭。
林栖将手机放回内袋,钥匙跟着放进去,又怕硌坏证件,换到了另一边。
周已经把资料锁进柜里,正站在桌边检查有没有漏页。
“还有衣物领取的地址。”他把一张小条递过来,“可以先电话确认开门时间,别白跑。”
她接过纸,终于说:“谢谢。”
声音很轻,但这一次说清楚了。
周看了眼桌上的钟。
“你吃过午饭了吗?”
林栖也看了一眼。已经一点多了。她早上买了一个包子,咬的时候担心油沾回执,只吃了一半,把剩下的忘在家里桌上。
“没有。”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值班食堂还有面,我也没吃。下楼?”
林栖把那张地址条夹进回执里,拉好背包拉链。“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