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食堂在楼后,要从连廊绕过去。
林栖跟着周既明走到一半,雨点从屋檐外面斜着飘进来。早上来的时候还只是阴天,她看了看院里的路,想着饭后要是雨大,便多坐一会儿。
周既明把搭在臂弯里的折叠伞换了只手。伞没撑开,套子湿了一块,看来上午有人用过。
食堂只剩两个窗口亮灯。一个在收不锈钢盘,另一个锅里还煮着面,师傅看见他们,问要不要加蛋。
“两个吧,两碗。”周说。
师傅拿了两个碗,准备把已经在漏勺里的面分进去。林栖看见那些面在锅边放得有些久,忍不住问:“能给我现下一份吗?不用煮太软,我可以等。”
“能。”师傅把漏勺放回去,“这一点留给后面的,都软成这样了也得有人不嫌。”
“我就吃那份。”周说。
“那你先拿。”
周接过碗,又问林栖要不要辣。她说先不加,酱放旁边就行。他把两个小碟放在托盘上,没有替她拌进去。
林栖准备扫码时,他已经付了两份。
“今天我来。”
她看着台面上的码牌。
“本来以为问一会儿就结束,拖到现在。”周将托盘往旁边让了让,“食堂一碗面,你不用跟我算很久。”
“那饮料我买。”
她转头看了一圈,冰柜已经断电清理,只剩保温桶里还有豆浆。师傅问要几杯,她说两杯,付完钱,把其中一杯放到他面前。
两人找了张靠里的桌子。林栖的面还没好,周没动筷子,在手机上回资料员的消息。他打到一半,又删掉了几个字,重新发出去。
“你先吃。”林栖说,“你那碗再放一会儿,就更软了。”
他看了一眼碗,确实已经有点坨,只好拿起筷子。
林栖去窗口等自己的那份。师傅用长筷挑了一根,让她确认差不多,她说可以,赶紧接过热碗。回到桌边时,周把托盘往自己这侧挪,给她空出位置。
她尝了一口,面条还留着一点硬芯,正是她平时会关火的时候。上午空着的胃终于有了东西,连坐姿都不再那么绷着。
吃到一半,周问她:“刚才设备辨认那页,我备注了先发消息。你通常什么时候方便看?”
“晚上七点以后。白天也能回,只是不一定马上。”
“好。”
“现在还要问吗?”
“没有。核对一下联络时间,免得你正在工作,我反复打电话。”
林栖低头把面挑开。她发现自己刚才把筷子停在半空里,又在等下一个问题。
周没有继续翻手机,把它扣到了桌边。
林栖把汤碗往里推,发现桌上玻璃板下面压着一张临时交通图,靠东河桥的几条路线都用红笔改过。她来的时候已经绕了路,回去却还没仔细查。
“这是今天的吗?”
周顺着她指的地方看过去。
“前天贴的。你要坐哪路?”
她说了车号。
他对着图找了一会儿,没找到,便说:“这张只列了受调整的几条,门口站牌更全。出去看一下。”
“我早上差点在旧站点等着。旁边店里的人叫住我,才知道往前挪了。”
“桥封着,有些车绕得比较远。”
她又看了眼红笔画过的地方,筷子慢下来。
周没有接着讲事故。食堂师傅在窗口喊了一句收酱料,她端着空小碟过去,顺便问了门外那个站牌,师傅说等会儿出去靠右看,别跟着地上的旧箭头走。
回来坐下,林栖把这句话记进手机的乘车备注。她平时很少为几站公交专门写字,今天拿出的回执和表单太多,再把车坐错,下午那份工作就又得往后拖。
“找到了?”周问。
“师傅说往右。”
“那我刚才想的是旧位置。”
林栖看他一眼,把纸巾盒挪回桌子中间。
“幸好还没跟你走。”
雨敲在食堂后窗上,声音比连廊里更密。林栖往外看了一眼,低头继续吃面。她吃东西快,第一碗下肚时才觉得烫过了头,端起豆浆,又被杯沿的热气逼得放回去。
周把纸巾盒推过来。
“先晾一下。”
“知道。”
她抽出纸,擦掉指节上的一点汤。
平时在车间赶饭点,晚一步就要跟别班的人挤桌,她习惯了拿到就吃。今天没人催,屋里甚至有点空。她把最后半个鸡蛋分成两口,慢慢吃完,才起身送碗。
回来的时候,周正把伞往套子里塞。
伞面已经束住,推套却往外滑了一段,几根伞骨被带得翘起来。他抬手扶了一下,再试,还是卡不住。
“它一直这样?”林栖问。
“上午才开始。我以为没收到底。”
“给我看看。”
周把伞递来。她没有立刻展开,先用手拨了两下中间的推套,翻过来找那个小小的定位口。弹片偏到了槽边,一侧翘起,按下去能回一点,松手又歪。
“卡簧跑出来了。有没有尖嘴钳?”
周想了想。
“值班工具箱里可能有。”
“普通小钳也行,别太厚。没有就先收着,别硬顶。”
他去问了食堂师傅。师傅说厨房这边找不到,给后勤值班处打了个电话,没多久,有人拿来一个旧工具盒,让他们用完放回连廊值班台。
盒盖打开,林栖先把里面的钳子拿出来试了试。钳口有点松,压轻东西不太准,她又翻出一把细嘴的,合拢看过,选了这把。
“要拆开吗?”周问。
“不用把整根拆了。先把跑出来那一边放回去,看看是不是卡住以后又脱。”
她拿一张干纸铺在已经擦净的桌角,避开吃饭的位置,把伞柄搁上去。周按她说的扶住中间那根杆,别让伞骨突然张开。
卡簧有一端卡在槽外,直接压会把薄片折出痕。林栖换了角度,用钳尖轻轻带开一点,再把那头送回去。第一次没对准,弹片贴着边缘滑过去,她松手,让周先别动。
“这一点有毛边。”
她拿指甲试了试,确认不是裂开的金属片,只是以前卡偏留下的轻微变形。调整了几下,细小的一声响从推套里传出来。
周低头看。
“好了?”
“得试。”
林栖把工具放下,带着伞走到旁边空地,提醒他往后站一点。她慢慢推开,撑住,再收回去,来回试了三次。最后一次,定位处稳稳扣上,伞面没有再自己松出来。
“暂时能用了。下次如果又掉,换这个小件,别拿胶粘死。粘死了就没法正常收。”
“我还真想过用胶。”
林栖抬头看他。
“你们调查处不是很讲究保留原样?”
“我自己的伞,原样已经收不好了。”
她笑了一下,把伞递回去。
工具用完,她将钳口擦干,按盒里原来的空位放好。周拿着盒子去归还,回来时手里多了一张值班台给的天气提示,下午可能还有一阵雨。
林栖正拿起自己的背包。钥匙环隔着布碰了一下手机,她把它换到另一只小袋里,周就站在旁边等她收好,没有伸手帮她翻包。
从食堂出去时,雨声已经小了。
两人的豆浆还剩半杯,拿在手里烫得刚好。周带她走到正门,伸手准备开伞,脚先踏出门檐,才发现雨已经停了。
外面的地面亮着,檐角还在往下滴水。路边一辆车压过积水,水沿着排水槽往前涌。
周看了看伞,又看了看手里的天气提示。
“先不用撑了。”林栖说。
“看出来了。”
两人站到门边,让开进出的人。她喝了一口豆浆,已经不烫嘴,又喝了一口。周的手机震了,他侧身看消息,她便看路对面的站牌,算下一班车大概还要几分钟。
他回完消息,将伞递过来。
“你先拿着。下午还有雨,回去能用。”
林栖下意识看向他。
“你呢?”
“我下午在楼里。值班处也有备用。”
她接过来,发现伞套沿侧边开了一小截线,湿布贴在指尖上。刚才只顾着修卡簧,没看见这里。
“这个口子,我回去顺手补一下。”
“能装就行。”
“再扯两次就装不住了。”
她将伞套翻到开线处看过,确认一根针就能处理,便把伞连套子一起收进背包外侧。伞柄露出一点,拉链只能合到一半,她重新调整了角度,才放稳。
手机上进来一条新提醒,是医学评估区约的下一次低负荷观察。她看清地点,发现还得来同一片办公区,在页面上选了确认。
“明天还来?”周看见她抬头找楼号,问了一句。
“做基础评估。还不知道具体怎么测。”
“按那边的安排。我可能不在。”
“嗯。”
林栖在预约地点后面又看了一遍楼号,把页面收好,准备到站台去等车。
半杯豆浆终于喝到见底,她在门边的分类桶前停住,把空杯投进去。周还剩最后一点,也低头喝完。
“伞我下次带来。”她说。
“不急,碰上再还。”
站牌旁边已经有人在排队。林栖走过去,看见自己的那一路车正从路口拐来,赶紧把背包往身前挪了一下。
上车坐稳后,她摸到包外那把伞,取出来压在腿边,免得伞尖蹭到旁人的裤子。刚修过的卡扣牢牢扣着,没有再弹开。
她给工作群回了消息,说到家以后就补那份型号说明,随后将手机放好,留出一只手扶住还没有完全晾干的伞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