维修箱放在训练室另一头,离林栖二十多米。
那是一只很普通的灰色箱子,盖上有两道被磨白的划痕,侧面的塑料卡扣换成了金属件。林栖进门时就多看了一眼。原厂那种卡扣经不起摔,她以前也这样换过。
孟工把一张薄纸递过来,让她先看今天要做的项目。
“只搬这个?”
“先只搬这个。”
“我以为会更大一点。”
孟工指向箱子下面的软垫:“大了我搬不回来。”
林栖低头,纸上每一项后面都留着停止条件,头晕、视野模糊、手指不受控制,还有一个空格,允许她自己补。她拿笔写了半行,又觉得说不清,把“觉得不对劲”留在了那里。
“这个也行?”
“行。到时候告诉我哪里不对。想不明白也先停。”
孟工头发短,袖口卷得一边高一边低。他没有问桥上的事,也没请她当场证明能抬起多少吨,只从柜子里拿出一只带盖水杯,让她选坐着还是站着做。
林栖选了站着。她怕坐下以后腿发软,自己察觉不到。
训练区四周铺着厚垫,维修箱底下另有一道矮围栏。孟工确认箱盖锁紧,退到黄线外,冲墙边的技术员点了下头。
“离开垫子一点就够。”
林栖望着箱子的右上角,试着把那种托住重量的感觉找回来。
它起初没有动。她不由得伸出了手,又发现孟工在看记录板,连忙把手放回身侧。这动作好像很没有必要,可不用手指一下,她又觉得使不上劲。
“手怎么舒服怎么放。”孟工说,“我们今天不纠正动作。”
箱底慢慢离开软垫,歪了一点。林栖的目光跟着偏向箱盖,箱子在空中晃了半寸,她赶紧将注意力收回整个箱体。它停在离地不到一掌的位置,金属提手碰了一下盖子。
“好,放下。”
落地的响声很轻。
孟工看了时间,问她有没有不舒服。林栖说没有,只是肩膀一直绷着。他让她松肩,休息三分钟,再指了指旁边的监视器。
“你上次填的意向里,写想试试通过摄像头操作。”
“我平时远程看设备,也是这么看。桥底下有些地方人进不去,镜头能进去。”
那天撤离时,她一直看不清断口下面。回去以后她反复想,假如当时能把手机探出去,或者借一个无人机的画面,也许就用不着冒险往前站。
说完,她又补了一句:“我是猜的。”
“所以来试。”
技术员将摄像头架在维修箱斜前方。监视器里能看清箱盖上的划痕,金属卡扣甚至比肉眼看过去更清楚。孟工先让她透过尚未拉拢的隔板看一次实物,再将隔板推到两人之间。
灰箱子从眼前消失,只留在屏幕上。
林栖看着它,等那种能够托住东西的感觉出现。
技术员的手从画面边缘伸进来,把卡扣敲得轻响了一声。声音从她身后的音箱传出,比屏幕里手指的动作晚了少许。
“这个有延迟吧?”林栖问。
“有一点。先按现在的条件试。”
她盯住箱底与垫子之间的黑线,试着想象重量往上移。屏幕上的箱子安安稳稳,没有任何变化。倒是她自己越站越向前,脚尖几乎踩上监视器支架。
孟工让她退半步。
“不用凑近,还是这个目标。”
“知道。”
她有点烦自己的回答听起来那么急。箱子总共才十几公斤,刚刚明明已经抬起来过,现在连一点偏动都没有。她甚至怀疑是不是外形维持得太久,能力暂时用完了。
孟工听完,没让她继续硬试,先叫人拉开隔板。
同一只箱子重新出现在眼前。林栖几乎在看到它的同时找回了那点重量,箱底轻轻一颤。
“别抬高,确认能接上就行。”
她停下,看向那块隔板。
“换个屏幕试试。”
技术员转头看孟工。孟工问她是不相信画面,还是觉得刚才状态不好。
“都可能。”她说,“这台机器的声音和画面不在一起。我想排掉一个。”
“行。不过换完休息,今天不连着加项目。”
他们又搬来一台有线监视器,摄像头接到本地线路,关闭了几项图像处理。技术员将手放在镜头前,迅速开合五指,画面里的动作紧紧跟着。
林栖自己看过线缆,确认没有中间转发的设备,才回到黄线后。
这次她没有伸手。她把视线放在那处换过的卡扣上,又移向整个箱子的轮廓。画面很清楚,箱体四边、把手、靠右的一条裂纹,都在。
箱子依旧不动。
她换了两次呼吸,屏幕的白光映得眼睛发涩。孟工说时间到了,她还看着箱子,想再等一下。刚才直接看见的时候,她也不是第一刻就能托稳。
“林栖。”
她这才转头。
孟工拿着她填过的纸,用笔尾点了点最下面那行。
“你自己写的停止条件,别只写给我看。”
林栖松开一直抵着裤缝的手,掌心有些潮。
她没有头晕,可刚才那股越来越急的劲确实不对。继续站在那里,恐怕只会再找第三台设备、第四根线,直到有一样东西愿意照她想的那样工作。
“再开一次隔板,最后确认。”她说,“不抬,就试能不能感觉到。”
孟工同意了。
灰色箱体露出来时,那种重量又回到了她能够触及的地方。她没让它离开地面,只轻轻减去一点向下的力。垫子压出的凹痕浅了些,旁边的数值也跟着变化。
“停。”
这回是林栖自己说的。
孟工让她到旁边坐下。她接过水杯,拧盖时才发现自己已经不需要用从前那么大的劲,盖子转过头,差一点脱手。她把杯子放在两腿间,重新握好,心里有点不痛快,却没有把这件小事算进刚才的测试。
“今天失败了吗?”她问。
“你说哪一项?”
“隔着屏幕那个。”
“操作没成功,项目做完了。”
孟工把记录推到她面前。纸上没有写她能力衰减,也没有写她配合不佳,只列着两种显示设备、两种遮挡状态和各次结果。
林栖看了一遍,又将第三次直接目视的过程补了进去。
“这儿可以写没有找到目标。我不是找到了抬不起来。”
孟工把原来的措辞改掉:“有什么区别,你以后继续记。我们先不替它起一个听起来很懂的名字。”
她点头。这句话比一连串生物场术语容易接受。
休息时,技术员去收摄影架,林栖远远看见他踩到了松开的线缆,先喊了一声。对方及时停住,把线从脚下绕开。
她说完才意识到,自己本来还下意识想替他挪走那截线。线缆缠着支架,旁边又有电源,具体哪一段算完整目标,她连看都没看清楚。
孟工没批评,只把水杯推回她手边。
“先喝完。下次做遮挡持续时间,今天到这儿。”
技术员过来问记录副本发到哪个联系方式。林栖报出号码,看到对方屏幕上的训练影像,又改口说自己要纸的。
“影像呢?”
“影像也发我,但是别直接在消息里带脸。”
对方停了一下,将接收方式调成了需要她自行验证的入口。
林栖知道这个要求说得别扭。她已经用这张脸坐了公交、买过东西,现在却连自己的录像都不敢让通知栏显示。手机有一天总会交到旁人手里,母亲也可能隔着桌子无意看见。
孟工只问她:“纸本能自己保管好吧?”
“能。我装文件袋。”
“回去看有问题,圈出来。下次带来改。”
他没有拿走她那张亲笔记录,连写错后划掉的半行都留下了。林栖将两份纸叠起来,才注意到首页的受训称呼已经填上了林栖。
她试着又念了一次那个名字,声音很低,只有自己能听见。
孟工正在提醒技术员别把摄像头的电源线和普通延长线混装,没有朝这边看。
离开训练室前,林栖翻到自己的笔记。
最前面的几页还在记房租、药费和事务署要补的材料,后面夹着一张她画的桥侧位置图。那张图上有一架很潦草的无人机,下面写着“摄像头看见也许能托”。
她划掉后半句,另写了一行:目前只能亲眼看见实物。
写完有点舍不得。那条省事的路她想了好几天,连便宜的镜头都搜过,现在价格页面还躺在手机浏览记录里。
她把页面关了,没有删掉桥侧图。
回去的公交车绕过东河桥,沿着下游那条路慢慢走。车上有两个孩子趴在窗边,想从楼缝里看见事故处。林栖坐在后排,没有跟着转头,膝上放着带回来的测试记录。
手机震了一下,是旧单位的工作群。仓库问谁知道一批返修件的原始编号,有人把她原来的名字圈了出来。
她打开照片,找到柜门上那张自己拍过的标签,发了过去。那边回得很快,说正好,省得拆箱了。
车拐弯时,记录纸从文件夹里滑出一角。她把它按回去,空出另一只手,继续给同事标注照片中两个容易混淆的数字。
到了站,司机提醒后门下车。
林栖应了一声,收好手机,拎着文件夹走下去。她还得在关门前去一趟五金店,借来的伞套开了线,家里剩下的针眼太小,穿不进那卷结实的黑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