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袋比昨天的维修箱轻。
林栖把它托离软垫,等表面的褶皱不再晃动,朝孟工点了下头。不透明隔板随即从右侧推过来,一点点挡住沙袋。起初她还能看到上边那截扎口,等扎口也消失,手上仿佛还剩着东西。
她没松。
下一刻,隔板后传来一声闷响。
林栖抬头看计时器,还没看清,技术员已经按停了。
“掉了?”
“掉到垫子上了。”孟工说。
“我没放。”
“知道。”
技术员把隔板拉开。沙袋躺在原处,表面比刚才扁些,没有滚出围栏。孟工让她过来看录像,两段画面并排,一段拍隔板的位置,另一段拍后面的沙袋。
隔板完全合拢后,沙袋没有立即下落,在空中停了很短的一会儿,随后砸向软垫。
从完全遮住到支撑失去,还不到两秒。
林栖看着屏幕,伸手想往前拖。孟工替她退了几帧,她指向沙袋下缘。
“这时候还在往下沉。我当时以为还能托住。”
“你觉得还能维持,但实际的支撑已经变差。我们把两件事分开记。”
林栖没有接话。
昨天隔着摄像头找不到箱子,她还能说自己没掌握办法。今天不一样。沙袋刚刚还在她眼前,她知道它在哪,知道它有多重,知道隔板后面除了它什么也没有。
可那点重量就是从她能触及的地方漏走了。
休息过后,他们做了第二次。孟工事先讲明,隔板合上,所有人都等沙袋落稳再上前。林栖答应了,等真正看不见目标,还是本能地向侧面偏了一步,想从板边找那截扎口。
“站位不变。”孟工提醒。
她停住,听见第二声闷响。
这一次比先前稍长,依旧没有到两秒。技术员报出数值时,林栖把两只手插进外套口袋,点了点头。
孟工没继续放第三只沙袋。他让技术员收好计时器,转身问她想确认什么。
“我想知道,如果不是板子,是烟或者桥下面那块挡板,会不会也一样。”
“完全看不见的时候,不能当自己仍然控制得住。不同情况可以另测,但现在先按这个保守处理。”
“我明明知道它在那儿。”
孟工看了她一会儿,把手里的笔收起来。
“桥上有你一直没想明白的事?”
林栖原本想说没有。话到嘴边,她却又看了眼隔板。它轻得一个人就能推走,当时那些挡在面前的东西可没这么方便。
“我想看那天的撤离录像。”
“找周调查员。训练室没有那份原始材料。”
“我能看?”
“你可以提出要看哪一段。他们按规定处理。”
林栖走到走廊,编辑消息时把“全程”删掉,改成从临时通道铺好到自己撤开的那一段。她发出去,又加了一句,想确认视线被挡住时发生了什么。
周既明过了十来分钟才回复,说下午有一个小时,让她到之前做笔录的地方。他会准备允许她核对的版本。
下午,她比约定早到了二十分钟。
外面的长椅上坐着一对夫妻。妻子拿着装检查片的袋子,丈夫蹲在边上给她系鞋带,系了两次都嫌太紧。林栖把视线移开,从包里取出孟工给的记录,试图把上午那点时间换成更具体的长度。
不到两秒,正常人能走出两步。那天她往断口那边偏头、有人从面前过去,或者扬尘涌上来,可能就已经用完了。
会议室的门开着,周既明出来接水,看到她,朝里让了一下。
“还没到时间。”她说。
“房间现在空着。先坐,电脑正在更新。”
屏幕中间确实停着一个缓慢转动的圆。林栖坐下,没话找话地问他为什么每次需要用电脑,它都恰好要更新。
“上一次没等完。”
“谁关的?”
“我。”
她没忍住笑了一声。笑过以后,背上一直僵着的地方才松开些。
周把一份镜头位置示意放在她面前,告诉她今天的录像做了哪些隐**理,哪些片段没有画面,不能从缺失处猜发生了什么。她的训练结论可以帮助解释视野,但不会被直接拿来改成那晚的现场结论。
林栖听完,把手放在桌面上。
“我就想知道,是不是我多撑一下,有些人就不用受伤。”
周没有马上回答。他调出第一个镜头,先请她指出自己当时站在哪里。
从这个角度看,断口比她记忆中更不整齐。镜头摇动得厉害,声音被哭喊和指挥盖住,她辨认了好一会儿,才在画面边缘找到自己的一小段衣角。
“这里。再往前一点,但我不记得什么时候过去的。”
周将另一机位停在相近的时间,凭已校对的参照点解释两段画面并非天然同步。林栖没催他快进,等那两个人影对应上,才知道自己曾经被工程车的车身挡住那么久。
她记得自己往外看过,视频里却只能看到她半侧着身,根本没有足够的空隙。
“停一下。”
她指着更远处一团突然散开的灰。几块零碎材料沿着倾斜方向滑下去,旁边的人躲避时跌了一跤,被同伴拽了起来。
“这些,我当时听到了。”
“看见了吗?”
林栖盯着画面,想从记忆里找出那些碎片的形状。
她只记得响声,记得有人尖着嗓子喊小心。除此之外,脑子里那段清楚得像亲历的景象,其实来自事后反复刷到的新闻。
“没有。”她说。
周在旁边做了个短记号,没有写她无能为力,只写她报告当时未直接看见。
下一段里,撤离板已经搭上去了。一个救援人员跪在边缘固定带子,另一个人引导乘客伏低身体通过。林栖以前看视频,总只盯着自己站着的地方,这次才看清有人在不远处持续垫高支撑。
她望着那几只戴手套的手,半天没说话。
“他们什么时候能接住?”
周调出相应记录:“不是一下全部接住。这里先承上一部分,这个位置之后再交接。你当时听到的停留指令和撤离指令不在同一秒。”
“我记得有人让我别动。”
“有。他们要固定接触点。”
林栖把前后那一小段看了两遍。原来当时那么多人喊,她没有听错最关键的一句;也原来她觉得自己站着什么都没做的时候,别人正在把一条能走的路补出来。
她不必同时搬开那些车,现场一直有人在安排顺序。
画面转过来,远处那辆被砸破玻璃的车终于完整露出。林栖往前坐了一点,看见掉下去的路缘石已经断成几块,其中一块卡在车旁。
她当时想过把它们全接住。现在看着两处位置,才意识到自己连一块块辨认它们的时间都没有,更不用说桥面还在往下压。
“能把这张位置图给我一份吗?”
“去掉私人信息后可以。”
周没有把车里的人放大,只将车辆和落点标在空白图上。林栖沿着断口画了很短的一笔,旁边写“仍在支撑”。她需要记住当时已经做着什么,不能回头一想,就把那份重量也从身体上拿掉,假定自己能够腾出全部力气。
另一个镜头拍到先撤离的母子。孩子被带到安全位置,母亲回过头去找还在等消防破门的司机,没有跑进通道。有人挡住她,说了几句,她就在旁边等。
林栖第一次看清了那段等待。她把手从快进键边移开,等消防人员真正过去,才让录像继续往下放。
接近结尾时,画面掠过一名捂着手臂的人。衣袖上的深色让林栖下意识攥紧笔,她问那个人怎么样了。
周没有给她看私人病历,只回答已经接受救治,具体伤情以对方允许公开的信息为准。
“我知道。”林栖低声说,“我不是要查他。”
“嗯。”
周将画面停下,问她还要不要继续。她想了一会儿,说剩下那几分钟也看完。
镜头里,她被人扶离原先的位置。没有了她挡住,观景角度宽阔很多,能看见桥下的一部分。但那个时候,谁站到那里都会获得这片视野,不能因此说先前她也应当看见。
她拿过位置示意,在自己当时站的地方画了两条线,画到工程车时停了。
“这段挡住了。”
“是。”
“这里的碎片是散开的。我那时只托着下面那部分,根本不能顺带托住它们。”
“和你之前描述一致。”
她拿笔的手逐渐放松。想把某个受伤的人从这段录像里改成平安走出去的冲动仍在,可她找不到那个一直想象的瞬间了。不是再多忍一下,或者反应再快半秒,就有另一条确定能走通的路。
周等她写完,将笔录转给她检查。
“这句要改。”林栖说,“我不能确认全部看不见的东西。我只能说,这几个位置当时看不见。”
“好。”
他们把那句话换得很具体,删去了一处听起来宽泛的判断。纸张翻过去,剩下的是几个时间点、几处遮挡和她能够记住的声音。
离开前,林栖问以后还能不能提出补充。
“能。记起来就写下来,分清是当时记得,还是后来看到。”
她将这句话抄在笔记页的最上边。
走出事务署时,天还亮着。楼前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个快递员拖着小车从她身侧过去,纸箱里什么东西碰得哐当一响。
她偏头看了一眼,没有追着那声响走。
车上的箱子绑得很牢,快递员绕开积水,停到该停的位置。他向门口的保安借了一支笔,低头补签漏掉的那一格。
林栖把自己手里的笔也扣好,放回包里,沿着台阶慢慢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