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3章 画上的人没有落下

作者:我真不是萝莉控223 更新时间:2026/9/14 20:14:22 字数:3040

林栖在晾衣服,周既明的电话打过来时,一只袖子还卡在衣架里。

她把湿衣服搭回盆沿,先看了眼来电名字,才接起来。

“今天还有补充记录?”

“没有。有位事故中的乘客,希望当面谢谢你。”

林栖没有说话。

阳台很窄,她给手机换了只手,避开窗框上那枚凸出的螺钉。楼下有人在争一个停车的位置,两辆车隔着很近,谁也不肯先让。

周问:“现在方便说吗?”

“方便。她怎么找到我的?”

“她联系的是调查处。你的联系方式没有给出去,我先问你。”

林栖靠着窗台,慢慢松了一口气。

那位乘客原本想在网上发一封感谢信,附上自己拍到的救援照片,公开寻找那天撑着桥面的人。接待人员提醒,影像里还有其他伤者和受保护的当事人,建议先联系相关部门转达。

“她同意先等回复。”周说,“你可以不见,也可以让我只转交她想说的话。”

“要拍照吗?”

“她没提出这个。”

“以后会不会又有人来找?”

“可能有人提出请求,但这一次不等于你答应以后每一次。”

林栖揪住晾衣绳上一个掉了漆的夹子,转了半圈。

她不讨厌感谢。刚从桥上下来时,有人跟她说了什么,她累得没听清,后来又觉得可惜。但想象自己坐到一家人对面,接受他们端来的茶,再回答叫什么、做什么工作、家住哪里,胸口便先闷起来。

她现在连最普通的几句介绍都说不完整。

“我暂时不想见。”

“好,我替你转达。”

周答应得太快,她反而补了一句:“不是嫌麻烦。我不知道说什么。”

“需要把后面这句一起告诉她吗?”

“不用。”林栖停了停,“说我还在做身体观察吧。这个是真的。”

“嗯。她孩子画了一张画,问能不能交给你。”

她看了眼盆里的衣服:“画什么?”

“桥。人很多,我没认全。”

林栖忍不住问:“不是只画了我吧?”

“不是。还有几辆画歪的车。”

她答应收下,让周别特意送,自己下午经过事务署时去拿。

挂断以后,楼下的争执已经结束。一辆车退到路口,另一辆慢慢倒进车位。林栖拿起湿衣服,把缠着的袖口理顺,直到挂上绳,才发现背面朝外。

她懒得重新翻,就那么挂着了。

下午她先去买了一双薄袜子。原来的几双洗得发硬,穿一天就硌脚。店员拿来几种颜色,她指着深灰的那包,说这个就行。

“这个没有促销,旁边三双更划算。”

林栖比较了标签,最后选了旁边同样柔软的一包。结账时,店员问要不要连发绳一起带,她摸到自己松散的头发,买了两根最普通的黑色。

出门后,她在手机屏幕上照着扎了一次,头发束得歪,耳边还漏下一绺。她越弄越乱,干脆把那一绺留着。

这些事情都不难,却没有一样像从前那样抬手就能做好。

她到事务署时,周既明正在接一个工作电话。他指了指靠窗的座位,起身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没封口的牛皮纸袋,递给她以后又退到门边,继续讲通话里那辆车的调度时间。

林栖没有听。他交给她的纸袋上只有现在的称呼,右下角有转交登记号,没有地址。

她抽出画纸。

纸上先是一大片蓝色,河水挤到桥面上方,分不清哪处是天,哪处是水。桥的中间折了一下,用黑笔补得很粗,断口处有一辆歪着的车,旁边的人每个都举着手。

有戴头盔的,也有没戴头盔的。几个人脚下画了长长的板子,一端搭到另一边。还有一个特别大的人,手里举着比脑袋更大的东西,大概是救援时的工具。

她在最靠边的位置找到了自己。

脸只是一个圆,头发用几道长线画出来,身体涂得很深。那人站得比别人矮一点,却有一只手伸得特别长,连到了桥底下。

林栖看了很久,拿起画纸翻到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句:谢谢你们让我回家。

周结束了电话,走过来。林栖抬头问:“他写的?”

“哪句?”

她把背面给他看。

“家长说是他写的。字不会,问了几次。”

纸边还夹着一张便笺,是母亲代为转达的谢意。没有劝她必须来见一面,也没有留下要求她回拨的号码,只说孩子知道画能送到,已经很高兴。

林栖摸了下“们”字旁边被擦薄的地方。

“他把救援队都画上了。”

“画不下的,据说又画到学校作业本里了。”

她这次笑得明显。周拉了把椅子坐到侧面,没有低头凑到画上。他只指出那个拿着大工具的人可能是谁,也用了“可能”,毕竟那工具画得更像一把叉子。

林栖说应该不是叉子,孩子大概看见了破拆钳。她想起昨天录像里被人挡住的母亲,低头把便笺重新放好。

“能替我说,画收到了吗?”

“可以。还有别的话?”

她考虑了一会儿,从包里找出便签本,写了两行,又划掉。

什么好好长大、以后注意安全,都像一个本来就应该站在高处的人说的。她比那天的自己也没多懂多少,上午还在为一件湿衣服的袖子烦躁。

最后她重拿一页,只写:画收到了。我看到你把铺板子的人也画上了,他们那天很辛苦。谢谢你记得。

落款她停住了。笔尖悬在纸上,差点先写出那个熟悉的字。

周低头看手机,没看她的笔。

她慢慢写下林栖,将纸往他那边推。周问她是否允许转交原件,她说允许,只这一张。

“公开感谢信呢?”她又问。

“你不愿公开个人信息,我会转达。对方要表达对救援的感谢,可以用不指向你的方式。她自己的经历,她也可以说。”

“我知道,不能因为我不想露面,就让她一句都不许讲。”

周点点头,把便签放进待转交的袋子,没再扩大这个话题。

走的时候,她主动把画装进硬文件夹,而不是折起来塞回纸袋。那根画得很长的手臂刚好抵在夹子的边缘,她挪了一点,怕把纸磨坏。

回出租屋的路上,母亲发来一张晚饭照片。社区食堂今天做了饺子,许慧兰留了一小盒,说月底回来就换馅,别总吃外面的重油饭。

林栖看着照片里熟悉的铝饭盒,打字说自己今天吃得清淡。

其实还没吃。她想了想,把那句话删掉,改成这就去买菜。

母亲问她身体好些没有。她回了一句还在观察,紧接着问今天是不是又忙到很晚。

许慧兰果然开始说食堂的事,哪份菜少报了十几人,谁把量勺放错地方,最后叮嘱她别只顾着问,先去吃饭。

林栖在楼下买了鸡蛋和青菜,提着袋子上三楼。钥匙串在包里碰出轻响,她到了门口,照旧按密码开锁。

屋里晾着上午那件衣服,没完全干。她抬手试了一下袖口,将购物袋放到厨房,回来找放画的位置。

桌面太窄,水杯旁边还有药和待交的材料。墙上没有现成的夹子,她也不想拿胶带直接粘孩子的纸。

最后她抽出一本厚厚的设备说明书,翻到没有压着旧工单的位置,把画放进去,只露出一点蓝色的边。

这本书平时就放在桌边,她查型号时会拿,母亲不会突然过来翻。

抽屉开着,里面还有以前剩下的小照片。大多是工地和设备,偶尔才拍到人。有一张是大家吃工作餐时赵一航随手拍的,林澈坐在靠门的位置,正在拿筷子夹碗里最后一块肉,眼睛却看着旁边递来的工单。

那时候她从没想过,这张拍得不好看的照片有一天会需要特别保管。

林栖把它拣出来,放回原来的信封。她没将照片和画摆到一起比较,画上的圆脸根本看不出什么,照片里的人也不会因为摆得更近就给出答案。

合抽屉时夹住了一角线。她顺着线找到前两天买的针包,才想起周的伞套还没补。

伞已经修好,撑开和收拢都顺畅。她只把开线处翻出来,用夹子固定布边,量了量剩下的缝份。布没有破,只是线旧了,得将松掉的一小段拆净再重新缝,不能在外头随便勒两下。

她穿好针,缝了几针,听到锅里水声才放下。剩下的活不急,反正这把伞也没被人催着要。

她把针扎进收好的布片,放到桌角,确认不会硌到画纸,才起身去厨房。

她本来还想把晾着的衣服收回衣柜。手伸到衣架上,发现潮意,便停了。门关着,窗帘遮着一半,并没有谁马上要来问这是谁的衣服。

林栖去洗菜,锅里的水烧开以后,她才想起没有取碗,又腾出手把书往远处推了推。

吃完饭,她收到周转来的回复:孩子知道了,说下次会把工具画清楚。

她对着那条消息笑了一会儿,回了一个好。随后打开说明书,让那幅桥露出来,放在自己能看见的地方,低头继续补原单位催来的维修表。

表上的旧名字仍在那里。她没有涂掉,也没有把画重新藏回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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