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那份领料核对，林栖做了两遍。
第一遍少算了退回去的接头，第二遍又把数量填进了单价栏。她发现以后，没有急着全部重来，先保存，起身喝了半杯水，再把每一行从左往右看过去。
九点半，周既明发来消息。
工程车的接入位置已经核实，想请她辨认管路图与维护项目是否对应，下午有空的话，到原来的房间。不涉及能力测试，也不需要另带医学材料。
林栖看完，回复两点以后，上午还有一项要交。
周回了个好。
她把手机扣下，继续核对那份表。缺的接头退回库房时用了另外一张单据，现场的人把编号少写了一位。她找到照片，对上签收日期，将两张记录放在一起发出去。
对方回复收到的时候，已经快到中午。
林栖揉了揉发酸的眼睛，将昨天打印的工作安排往旁边挪开，空出吃饭的位置。表上的第一个期限被她打了勾。她没再去看下面的结算金额，拿起钥匙，先下楼买了份能马上带走的饭。
下午到调查处，周既明已经将图纸铺在桌上。
一边是桥侧设备的局部结构图，另一边是事故前后的几张原始照片。林栖看到那辆黄色工程车，脚步缓了一下。相机从另一侧拍过去，车厢比她记忆中窄，护栏边那块当时能藏住整个人的地方，现在只剩一个很小的角。
“坐这边，光不反。”周说。
她绕到桌旁。他没有先播放桥面下沉的视频，只把标有接口位置的两张照片推过来。一个技术员坐在对面，正用铅笔勾几处号码，见她坐好，将最上面那张转了半圈。
“你之前指的是这两个位置？”
林栖拿过自己的小草图，放在旁边比。
“对。这个当时看不清。”
照片比之前的完整。雨落在黑色管壁上，外层有几圈擦白的痕迹，两根管子从工程车尾部引出，越过防撞墙，落进桥侧的检修位置。林栖认得它们，她第一次发现伸缩缝变宽时，就看见管子搭在那里。
只是那时没有想它们通向哪里。
技术员翻出下一张。桥侧有一排固定端口，其中两处接着与前图外形一致的管接头，旁边留有清晰的设备位置编号。
“这两个端口属于桥侧稳定设备。”他说，“现场位置与登记图对上了。管路走向由不同角度的原图补齐，接头编号也核过，车端和这里对应。”
林栖沿着图看过去，发现中间有个折弯。
“这里后面呢？”
“这一张。”
他拿来的照片拍得低，能看见管子贴着支架下方通过。林栖把指尖挪过去，没有碰到纸面，来回找了两次，才把两根管的走向分开。
“我之前以为有一根接在旁边。”
“旁边是常设线路，它们在照片里重了。”
她将草图上的那一笔划掉。
周等她改完，问：“现在能确认的，是工程车上的设备接过这两个端口。”
技术员点头，又指出照片留下的范围：“至少这些画面拍到的时候，接头还在位。阀门状态、设备有没有输出，不能只凭外壳判断。”
林栖听着，去看工程车的近照。铭牌已经能够辨清，设备名称与她先前从几个字猜到的用途相近，有校验用的压力接口，旁边还标着不同的工作量程。她没有去念那些数字，先找到一处被手写标签遮住的说明。
“这个量程是选档的？”
“是。具体用哪档，要看控制记录。”
“维护表呢？”
周将同日的记录递给她。
那几项工作她上次看过，便携检修电源、箱体密封检查，后面有完成标记和签认。她本来以为接入部分会写在另一栏，翻到底部，没有，又把背面朝上。
背面是注意事项，没有漏印的作业内容。
“附件呢？”
“这次调来的附件在这里。”周把另外几页推过去，“原目录也在，先看有没有你认为还该附的记录。”
林栖读了目录，逐个对到页码。没有缺页的标记，临时作业那一项空着。她把照片里的接入时刻与表上的登记时段放在一起，后者没有能对应上的这一段。
她最初找到接头时那点兴奋慢慢退了。
“车确实接上了，表里没写。”
“目前取得的这份没有。”周说。
林栖用笔尾压着空栏，想起上午才对清的领料单。现场少写一位编号，就足够让两件原本有关系的事在纸上分开。可这里丢掉的不是一个接头，工程车停在断裂的桥边，管子还接着。
“有没有临时测压？”她问。
技术员抬眼：“你为什么想到这个？”
“检查密封，有时会接测试设备。平时看着没漏，换一个压力条件才会出问题。”她重新看了看工作内容，“不过这里写的是箱体密封，具体查哪一部分没说明。我不知道桥侧这套有没有这样的要求。”
对方没有拿过笔就替她写下结论，而是把结构图往近处拉，找出两个接口旁的小字。
“有检测用途，具体步骤另有作业说明。能接测试设备，不代表这一次按那个程序做过。”
“那要把说明找来。”
“已在要了。”
林栖点头，笔仍停在那一栏。她突然想起工程车司机探出头时的样子，对方当时指着另一侧，让她从那里走。那个人是在催同伴收东西，还是只想把经过的行人支开？
她想了一会儿，主动把这段念头停住。
她只看见他指路，没有听清他说什么。前两天刚替别人纠正过一次被接错的画面，她不能在今天靠自己补出一句话。
“如果测压单放在另一套记录里，就不是完全没写。”她说。
“所以还要核授权。”周将一张待核对清单放到图边，“谁申请，用的什么程序，允许接到什么状态。还要找实际输出，不能只看手续上允许多少。”
林栖往后一靠，椅子脚轻响了一下。
“设备上写的额定值也不够。”
“不够。它那天用了多少，是另外一件事。”
她想起自己修过的几台旧设备。有一台铭牌一直挂着，里面换过的部件却已经不止一批。若别人只拿着那块牌问能不能达到，她也给不出准话。
“原始控制器呢？”
周将车辆设备清单翻到下一页，让技术员确认对应模块。林栖看见示意图上有个可拆卸的方盒，和操作面板连着，下面不是她熟悉的通用型号。
技术员说明，那一部分可能留有运行和设定记录，具体能保留多久、掉电后怎样保存，都得按这台设备的实际配置核查。
“得看原来的。”林栖说，“只给一份导出来的表，漏了哪列就看不到。”
她没有提出让谁把机器开起来试试。这十来天自己站在几张检查台旁，看过别人先拍照、核编号、留下原始读数，已经知道她在车间里习惯的那种先通电看看，有时会把最想找的状态一起盖掉。
周在便签上写下控制器的对应编号，打电话给设备保管联络人。
电话接通后，他先报了工程车那一项，随后确认控制部分目前由谁保管。林栖听不到另一端的完整回答，只听见他把一个编号复述了两遍，第二遍纠正了末尾的字母。
“先不要做功能演示。按现状留存，连已有交接记录一起核。保全申请我这边立即提交。”
他挂断后，把情况告诉在场技术员：控制器需要单独列入保全范围，后续要对实物和流转记录一起核验，目前位置与状态还需保管方回查。
林栖问：“今天能拿到吗？”
“还不能给你这个时间。”
她有些着急。照片和图纸已经铺满半张桌，真正决定设备做过什么的那只盒子，却还没摆到眼前。她想说先去拿回来再讲，话到嘴边，低头看见那串刚刚纠正过的编号。
拿错一只，跑得再快也没用。
她把自己的草图理正，在两根管路旁写了“接入已核”，又把“临时测压”圈成待查。技术员请她再确认一次，所谓测压只是根据接口用途提出的可能，不是她当晚亲眼看见的操作。
“对。这个我可以签清楚。”
周把申请填完，连同依据材料送入办理流程。接收提示出现后，他记下受理编号，问技术员还需要补哪些接口细节。对方收了两张要回去比对的图，留下一张标有问题的位置页。
“你这处线可能还得改。”他指给林栖看，“管路没有穿过检修梯，从外边绕的。”
她又看一眼照片，确实如此。现场梯头已经歪了，她总把记忆里的那道斜线带进草图，笔尖往旁边挪，才留下足够的空隙。
他们又对了十几分钟。林栖将工程车接入桥侧设备的位置标好，旁边放着调来的维护记录，仍找不到能与照片时刻对应的作业时段。
她将这两项写进本人意见，交给周。私人笔记里只留下自己的推测和下次要问的问题，原图仍放回桌上，由技术员与记录人员各自收好。
离开前，她的手机响起一声提醒。
是医学评估区给出的下一步手续安排，明天进行连续身份核验，要求带旧证件和已有医疗记录。林栖在屏幕亮起时便把手机转向自己，读完后按了确认。
周正整理纸页，问她明天要不要留一个看资料的时段。
“明天不行，我有自己的手续。”
“那等资料到了再约。”
“先把用途写清楚。”
“写。”
她说这句话时已经没带火气，也不用再解释那天为什么会生气。林栖收好笔，伸手去拿背包，发现昨天归还的伞挂在门边，补过的伞套翻在外侧晾着。她看了一眼针脚，没有再走过去检查。
到楼下，单位发来上午那项资料的确认，缺掉的编号已经补全，不用她再改。
林栖在门口停下，给明天的核验多留了半小时，随后发出一条工作消息，说次日上午不能实时回复，急事按昨天商定的安排找现场负责人。
发完，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去站牌下等车。今天没有带伞，好在雨一直没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