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林栖时,她还没把塑料文件袋的拉链拉上。
房屋租赁合同夹在检查单里,一张水费收据从侧面滑出来。她用膝盖接住,弯腰的时候,窗口那边又叫了一遍号码。
“来了。”
接待员看了看她手里的一叠纸,没有让她在外面的柜台铺开,而是领她去了走廊尽头的小房间。门牌只写着核验二室,门内有一台采集仪,两张相对的椅子。她把文件袋搁在桌上,先找了一眼显示器朝向。
“屏幕外面看不见。”接待员说,“门需要关上吗?”
林栖点头。
门合拢后,外面的叫号声只剩模糊的尾音。她这才把旧证件从检查单下面取出来,反扣在桌面上。
对方没有马上翻,先核对了预约编号,又问她今天有没有身体不适。
“没有。昨天没做训练。”
“那我们先确认你本人的申请。称呼仍然用林栖,对吗?”
“对。”她说完,添了一句,“以后也用这个。”
接待员在系统里找出上次留存的资料,给她看屏幕上的一段说明。她本来已经准备好听一长串自己未必听得明白的话,结果对方只问:“你最担心哪个事情办不了?”
林栖将那张租房合同往前推了一点。
“押金还能退吗?”
接待员怔了一下,很快翻到了金额那一页。“合同还是你签的,权利没有转给别人。房东需要核验,我们能出具不展示旧照片的连续承租验证。”
“他原来见过我。”
“我们只能控制提供给他的材料,不可能让他忘记见过的人。如果他问起外貌,你可以说明经过保护程序的生物特征变化,不必给他看医学记录。”
林栖把合同往回收了收。她原本还想问有没有一种证明,能让房东连问题都不问。听到这里,也知道没有了。
“他会不会以为我找了个人来顶租?”
“这个可以核实。”接待员拿过一张空白回执,指着中间的位置,“验证结果会明确告诉他,承租人是同一人,合同仍然有效。不能因此再收一份押金。”
她在自己的笔记上写了“同一人”三个字。笔尖划到纸面旧折痕,留下了一点墨。
接下来是身份核验。
采集仪的玻璃比她想的凉。她依次按上手指,有两根没有一次通过,机器很轻地响了一声。她立即把手拿起来,看向接待员。
“汗擦一下,重新放。不要用力压。”
纸巾在指间卷成一团。再放上去时,她刻意看着显示器上的线条。变化过程中的指纹记录与先前资料被调出来,接待员逐项核对,中间叫来一位有核验权限的同事,两人交换的都是编号。
林栖听见其中一个说“这一处连续”,胸口那口气才慢慢落下去。
她把手藏到桌下。平时拆设备,螺钉拧不动就能看见原因;此刻坐在这里,连自己算不算自己,也得等别人把各处记录连起来。她知道这事需要做,仍然觉得难受。
“还要看一下旧伤的位置。你自己卷袖子就好。”
她照做,将手臂转过去。细小的疤痕仍在,只是周围皮肤看起来陌生。第一次回到出租屋,她就是靠这道伤才没把镜子里的身体当成别人的。接待员对照早先的医疗采集图,没有碰她,只调整了一次灯的位置。
袖口放下来的时候,布料挂在腕骨上。她理了两次,没能像从前一样一下甩平。
核验同事离开前,在记录上签了确认。接待员却没有立刻让她签申请,而是把另一张权限说明放到她面前。
“刚才那位能看的是身份连续核验部分。你的全部医疗情况,另外有医务权限。你有疑问可以现在问,也可以带回去看,今天不用一次决定所有授权。”
林栖首先问了周既明。
话出口得太快,她又改了一下:“事故调查组能看多少?”
“按调查需要取得案件称呼和证言对应编号。要调取保护档案里的具体资料,需要另外的理由和审批,不是认识你就能看。”
“他之前问过现场。我怕以后每次做笔录,都得把这些拿出来。”
“案卷会有连续对应,不用你当着所有人反复说明。”
她把写了一半的问题划掉了。笔记下面还有几行,工资、医院、原单位,她逐个问完,手指停在最后一个空格。
“家里人呢?”
接待员等着她继续。
“我妈是紧急联系人。你们上次登记了她的号码。这个办完,会给她发消息吗?”
“非紧急情况下,不会因为她是联系人就自动通知本次变更。”
“她来问也不说?”
“一般的亲属查询不会直接获得封存资料。真有紧急情况,要按必要范围联系。你可以写清楚目前是否授权日常告知。”
林栖看着“日常告知”的方框,很久没有勾。
母亲这两天没再打长电话,只在早上发个吃了没有。她说吃了,对面便回一个好。她几乎希望母亲多问两句,那样也许有一句能让她接着说下去;可真看到来电,她又总先把录音软件打开,确认今天的声音。
接待员给她倒了半杯水,纸杯放在桌角,离那些原件很远。
“可以暂不授权。以后想改,能够再申请。”
林栖在方框里落了笔。勾得不重,仍然很清楚。
“我自己跟她说。”
说完,她把这句话听了一遍,觉得更像又答应了一件没有日期的事。接待员没有问什么时候,只让她检查母亲的号码是否抄错。
那串数字她闭着眼都能背出来,还是逐位看了一次。
后面的流程没那么难熬。她找错了两份附件的顺序,接待员帮她把检查单按日期排好。原证件装进单独的小封套,暂时仍由她本人保管;正式登记前哪些业务需要预约衔接,对方在清单上给她圈了三项。
“银行要本人去。别在普通柜台把整袋资料倒出来,预约页上有专门联系的位置。”
林栖想到自己刚才差点掉在候诊区的水费单,有些尴尬地把文件袋按住。
“我是不是带太多了?”
“第一次办,大家都怕少带。这个不用。”对方把一张工具购买发票还给她。
“分期没还完,我以为要证明。”
“欠款不会消失。原账户怎么还,衔接期间继续怎么还。”
“那倒挺认识我。”
接待员笑了一下,没顺着开别的玩笑。
申请的最后一栏是对外称呼。林栖看着自己早先在预约表上写过的名字,又将每个字写进新的格子。上一次写它时,她只希望有人在门外叫号,不会把旧名字喊出来。这一次,接待员把它读了一遍,问公众联络和后续业务是否统一采用。
她答应了。
在等待回执的十来分钟里,她把那堆纸重新整理。房屋合同不再混在医学报告中;给调查组看的材料单独夹一层,私密的那部分放到有扣的内袋。动作做完,她才发现自己坐到了椅子最里面,背没有一直悬着。
出门前,接待员提醒她:“今天完成的是核验申请。回执可以用于限定用途的验证,但最终变更还没结束,具体生效时间等通知。”
“我知道。不能拿这张当所有手续办完了。”
“对。”
她把回执拍照存进单独相册,没有发给任何人。
原单位的主管在这时打来电话,问下午能否把新补的两张结算表核完。林栖站到走廊另一头,先说能,话说到一半,又看了眼尚未收好的资料。
“可能得晚些,我现在还在外面。”
主管问要多久。她算了回程和吃饭的时间,报了下午四点,没有再硬挤出一个自己赶不上的钟点。对方说那就四点,早一点也发过来,有个供应商等着对账。
电话结束,接待员恰好出来送补印的一页附件。林栖想起明天还得去银行,又在工作日程中留出上午,没有指望两边都能靠一句摄像头坏了混过去。
她将四点的提醒设置好,文件袋总算拉上了拉链。
大厅有人拿着号码纸问她三号窗口在哪。林栖指了方向,对方说谢谢,匆匆走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才将外套拉链往下放了一点。
午后的光照着玻璃门,外面的公交刚过去一辆。她没有赶,去旁边的站牌下预约银行。页面让填写本人姓名时,她先敲了旧名字,停住,删掉,回到预约说明,认真读了“以现有有效信息核验”那一句。
这次她没胡乱选,拨了预约页上的号码。
等待接通时,母亲发来一张食堂的照片。大盆里是刚出锅的南瓜,旁边露出半截饭勺。
“今天这批甜。月底你来,我给你留两个。”
林栖盯着那张照片,直到电话里传来问候,才把屏幕贴到耳边。
“你好,我要预约连续身份资料的预核验。”
她按对方的问法答完,记下次日上午的时间。电话挂断后,公交也到了。她上车找了靠窗的位置,终于点开母亲的聊天框。
“别留太多,我一个人吃不完。”
母亲回得很快:“小的,两顿就没了。”
她没有再说别的,把文件袋抱在腿上。回执边缘在透明塑料后面露出一点,她伸手将它推进去,免得下车时折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