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行的预约短信让林栖提前十分钟到。
她提前了二十五分钟。大厅刚开门,清洁员正在擦入口的脚垫,她站在旁边等了片刻,直到对方抬头说可以走,才踩过去。
她没在取号机上刷旧证件,而是按预约电话里的交代,把短信给大堂经理看。对方核过尾号,将她带到侧面的独立会谈间。
桌上没有玻璃隔板。她坐下来,反而不太习惯,把文件袋放在自己这半边,拉开一条小缝。
负责预核验的柜员约莫四十岁,先问她怎么称呼。
“林栖。申请材料还没正式办完。”
“知道,事务署的受限预约已经到了。今天做现有账户核对和衔接确认,不会先给你开一套新的履历。”
林栖看了眼房门,又看桌上的摄像提示。柜员告诉她,操作需要留痕,但保护材料的查阅另有限制,不会出现在普通业务查询的展示页里。她这才将内袋打开。
递证件时,柜员一只手接,另一只手把桌上的空白纸抽过去,挡住了证件正面。动作很熟练,林栖原本攥着封套的手慢慢松开。
第一项核对是工资账户。
熟悉的四位尾号印在清单上,下面排着近几个月的固定进项。她一眼认出上月那笔夜间抢修结算,比正常月份多了一点。那天回家已经凌晨,她在楼下买了两份关东煮,吃完才想起来第二份本来想留作早饭。
现在看着数字,先想到的却是这笔钱已经用掉多少。
“这张卡继续用?”柜员问。
“继续。原单位还会往里面结账。”
“可以保留账户关系。最终状态同步前,涉及外貌核验的业务按预约处理。你现在的日常支付没有异常吧?”
“手机能付。有一次人脸没过,后来用了密码。”
柜员记下发生时间,没有让她当场对着一屋子的机器反复刷脸,而是把后续需要更新的核验事项放在最后确认。林栖听得很仔细,遇到不明白的缩写就让对方重复。
第二张纸上是工具分期。
她去年买了一套自己用的检测工具,想着现场接一些合规的小维修,能慢慢补回钱。还剩几期,每个月不算多,可收入按件算以后,那一笔便显得扎眼。
“这个也一起带过去?”她问。
“原合同义务连续。”
“我问的是扣款会不会断。别卡刚变更,这边说我逾期。”
“今天核对的就是这个。”柜员把扣款账户和日期分别圈出,“原授权在衔接期间维持,正式更新后做一次回查。你也保留余额,发现异常及时联系。”
林栖拿手机看了看,给扣款卡转够了这期的钱。
页面弹出转账成功时,她忽然有点烦。最近每件东西都需要重新解释,钱倒是不挑声音,也不挑脸,到了日子照样从卡里扣。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没有把这句抱怨说出来。
柜员在另一页问是否有未列出的常用账户。她报了一个尾号,那里每月会留一点给母亲,金额不固定。柜员核对用途时只问是不是本人账户,没有要她展示和家人的聊天。
清单整理到最后,林栖盯着姓名下方的空白,说:“如果全换新的,是不是简单些?”
柜员停了笔。
“你指的是换卡,还是让旧账不再和你对应?”
“不是逃账。”林栖立即说。她不太喜欢自己答得这么急,过了两秒,重新解释,“每次遇到核验,就有一个人得知道以前的样子。哪怕他们不说,我还是得坐在这里等。”
“换卡可以讨论,但本人身份核验省不了。原来的资产和合同也不能因为卡号换了就失去对应。”
她没接话。
柜员没继续劝她珍惜什么,抽出最后一份确认单,先让她检查账户有没有漏掉。“卡号要不要换可以慢慢决定。现在先把该属于你的和该由你承担的核对清楚。这里写错一个,后面跑的路会更多。”
林栖低头,又看了遍工资卡尾号。
上一份工资、还没结清的差旅费、工具欠款,还有她给母亲留的钱,都在这些对应关系里。她伸手将那张纸压平。
“不换。先保留。”
柜员给她一支笔,指了签名位置。
林栖拿起笔,笔杆在指腹之间滑了一下。她调整握法,笔尖落到线的左端,却没有写下去。
以前的签名写得很快。“林”的第二个木会往上挑,后面一个字赶时间时几乎连成一笔。工具借用单、加班确认、快递回执,她写过太多次,常常眼睛还看着别的地方,手就已经签完。
今天她看着自己的手。笔杆像比以前粗了一点,虎口留出的空隙也不对。她越想照着旧习惯写,指节越僵。
第一笔拖长了,墨线歪到签名线的下面。
她将笔抬起。
柜员没有伸手拿纸。
“写错可以重来。”
“是不是必须一样?”
“要你本人确认,不要求模仿以前每一笔。动作和外观有变化,我们会按这次预核验留痕。你不用把自己当成在临摹别人的名字。”
林栖听见最后一句,指尖轻轻动了动。
她当然不是在临摹别人。可纸上那两个字,和现在这只手放在一起,确实很难让她不去想别人会怎么看。
她问能不能先在旁边试一下。柜员拿了张废弃宣传页,翻到背面给她,自己转过去核对电脑中的清单。
林栖先写了一个林字,停顿,再写一个。她把握笔的位置向下移了一点,食指不用那么用力,终于写出熟悉的上挑。笔画并不漂亮,还蹭出一粒墨,她看着,却比刚进门时自在了一些。
“可以了。”
柜员收走作废确认页,按流程标明作废,重新打了一份。林栖检查完,没有再照着旧签名一笔笔想,沿着自己原来的行笔习惯把名字写了下去。
用于现有业务确认的旧名,新申请中的林栖,分别出现在各自的位置。她从第一处签到第二处,中间换了一次纸,始终是同一个人在握笔。
签完,她才觉得肩膀酸。
“要喝水吗?”
“不用,谢谢。”她指了指自己带的水瓶,“有。”
柜员将需要她留存的副本装好,重新讲明最终生效要等正式连续登记完成。今天的资料不能拿去当作新证件使用,也不会以另一个人的名义新开工资履历。林栖把这句记在回执边上,免得人事问她时说错。
离开房间前,她发现柜员把那张练字用的宣传页也递了过来。
“有你的签名,你自己拿走,或者看着销毁。”
她选了后者。纸从碎纸机口进去,很快看不见那几个林字了。
大厅比来时多了很多人。一位老人把存折翻开,问大堂经理为什么少了一笔利息;旁边的小孩踢着椅子腿,被母亲轻声制止。林栖在出口整理文件袋,没人抬头看她。
她走到街边,原单位的工作群刚好弹出消息。结算资料缺一张签收照片,有人在问她放在哪个目录。
林栖回了文件夹位置,又补上一句,照片里有两页,别只传封面。
对方回了个收到,继续讨论下午的活。
她盯着屏幕,心里那点早上的不适仍在,却不像刚才那样堵得满。她的账号还在群里,别人依旧会来找她要自己经手的东西。办了多少张手续,也不会替她把那一页漏传的照片补上。
公交站边有家打印店,她进去复印了两张不含保护信息的业务清单,旧照片那页始终留在封套里。店员问黑白还是彩印,她选了便宜的黑白,扫码付了钱。
付完后,屏幕上显示的余额让她又多看了两眼。
她在便签里加了一项:找工作。
想了想,删掉“找”字,改成“看正规岗位”。临时接一次来路不清的能力演示,或许能抵掉眼前几笔支出,但她现在已经有够多东西解释不清了。
回去前,她在菜摊买了两个番茄。旁边堆着一整袋促销土豆,摊主劝她多拿,算下来每斤便宜些。她提起来试了重量,又放回去。
“吃不了这么多。”
“放得住,慢慢吃。”
林栖想起柜子里那袋已经发芽的土豆,摇了摇头。她最后只添了两个鸡蛋,准备中午下面条。便宜的东西如果放坏了,也不会自己把钱退回来。
付款时摊主少算了一只蛋,她指出来,对方重新按了计算器,说这一排摊里就数她眼尖。林栖没解释自己只是刚刚看过余额,将鸡蛋垫在袋子上面,走去公交站。
等车的几分钟里,她把本周剩下的两项资料活记进日程。金额不多,但做完就能结算。其中一张表要向现场确认,她直接发出文字问题,约好晚上给答案,免得又让别人等着。
回去的车上,她从文件袋里摸出银行给的那支笔。柜员说是普通业务笔,不用还,她竟一直捏到了门外。
笔尾的塑料夹有点松,她用指腹按回去,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