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东的消息在上午十点过来，附着一张楼道照片。
照片有些糊，林栖正低头开门，头发遮住半张脸，手里提着菜。拍照的人站在楼梯转角，画面还带进了隔壁放在门口的纸箱。
“你房子里现在住的是谁？”
林栖正在核对返修清单，看见这行字，把鼠标推到了一边。
“我自己住。”
“你看清楚照片。我昨天过来收隔壁钥匙，访客说这姑娘已经来了好些天。合同没同意转租，你要是搬走了得跟我讲。”
她将照片放大。自己开的是同一道门，甚至菜袋上的结都没有解开，却得向房东证明没有将这间屋子租给别人。
林栖删掉打了一半的解释，找出前天取得的回执。
“我因为身体变化在办保护登记。有承租人连续验证，能证明还是我，不是转租。”
房东隔了几分钟才回：“什么意思？”
她知道只在消息里绕，这件事能绕一上午，于是问他下午是否有空。对方说两点要来取隔壁最后一把钥匙，可以顺便说清楚。
她答应后，先给事务署的经办窗口拨了电话，确认房屋用途的受限验证可以在最终登记前使用，内容只证明承租主体连续，不展示封存的旧资料。对方让她看清回执上的有效期和核验入口，不必额外发送医疗报告。
挂掉电话，离下午还早。林栖把文件袋拿出来，只留下房屋合同和验证页，其余重新收好。她扫了一眼桌上的检查单，又将它们放进抽屉，合上时纸角被夹住，拉开重新理了一遍。
她不想让房东觉得自己在藏什么，事实上又确实在藏。
这念头令她烦躁。她索性先回去做清单，标出了两项重复工时，发给原单位。等到午饭时，电脑旁已经摞好三只空水杯，她这才想起来上午一直没去厨房。
两点差五分，房东敲门。
林栖穿着不带任何单位标识的外套，门只打开一半。房东先看了她一眼，又抬头确认门牌。
“我找原来租这里的人。”
“就是我。上午给你发过消息。”
她把门向里推开，自己站在玄关，没让开通往卧室的路。房东手里捏着隔壁的钥匙，明显有些拿不准，目光落到了她递过去的回执上。
“现在这些东西，你们年轻人……”
“你可以核验。”林栖没接那句话，将回执翻到说明的一面，“手机号和入口都在上面。我今天不是换一个租客。”
房东没马上扫。他看了看房内，餐桌上是她用了快两年的旧电脑，窗台那块缺角的瓷砖下面仍塞着防晃的纸片。最后，他掏出手机，自己查了窗口电话，确认入口来源才操作。
等待页面出来的那一会儿，楼道里上来一个拿快递的邻居。林栖侧身，将手中的合同向内收了收。
房东没出声，等邻居关门，才将手机屏幕给她看。
验证页没有旧照片，也没有旧性别；合同识别项对应着原租约，承租人连续一致的结果显示在中间，下面注明信息受保护，不得超用途留存或传播。
“原来押的还是你那笔？”房东问。
“还是那笔，租期也一样。”
“水电呢？”
“没欠。这个月的我今天可以给你看。”
她拿出缴费记录，房东摆摆手，说自己后台能看见。他绕不开的显然不是钱，看完之后仍在犹豫。
“那你之前的……”
林栖把回执收回两厘米，没等他把问题说完。
“身体方面我不想讲。你要核对租房，是我本人，主管窗口也能确认。”
楼道一下安静了。房东拿钥匙的手垂下来，钥匙尖碰在裤侧，轻响一声。
“我也不是要问你隐私。我怕你转给别人，万一出了事，电话都找不到人。”
“这个我理解。”
“上回电梯那段视频，我老婆还给我看过。她说楼里是不是有个能力者。”
林栖抿住嘴，没有说是不是。她在那段剪掉前半截的视频上已经费过一次口舌，不想把今天又变成现场复盘。
房东等了等，见她没有继续，自己把话转开：“联系方式得换成能接通的。现在留的号码还用吗？”
“还用。不过房屋的事，以后打这个。”
她把最近办理的日常联络号码写在合同附件上，拿自己的手机当场拨通房东的号码。他听见铃声，低头存了，备注栏停了一会儿。
“现在写什么名字？”
“林栖。树林的林，栖息的栖。”
房东照着回执输了进去，又指向原租约的应急联络栏。“这里也要核对。你不能只留一个永远没人接的号。”
“房屋应急联系先打我现在这个。原来的家庭应急联系人不改。真联系不到我，再按原合同的紧急办法处理，别因为我今天变更资料就打过去。”
房东说自己没那么闲。语气不算温和，却让林栖松了口气。她请他在附件上记清受保护变更的核验情况，又把新号码检查了一遍。
事情到这里本来可以结束，房东忽然指了指卧室方向。
“我看一眼屋里，没有别的人住就行。”
林栖没让。
“今天约的是核对租客，不是查房。你真要按合同检查房屋，提前跟我约，我会配合。现在我还有工作。”
“我就看看。”
“不方便。”
她说完才发现掌心有汗。以前房东来，她多半会嫌争这两句麻烦，直接把门开到底。此刻卧室椅背上搭着旧衣服，桌上有盖住的镜子，还有一堆她自己都没理顺的东西。她不愿站在旁边，听别人盯着那些东西猜。
房东往屋里看了一眼，终究没有硬往前走。
“行。反正别损坏房子，别让楼下投诉。”
“不会。”
“你也别怪我问。楼里陌生人一多，谁都要留心。”
林栖没有答应这句，只问照片能不能删掉。房东说是邻居发他的，又说自己不会转。她重复了一次：“那你这份先删了吧。”
他将聊天里的照片删掉，林栖亲眼看见，没要求检查他的整个手机。至于最初拍摄者有没有保留，她目前也控制不了。她只请房东转达，不要再拿她进出自己房门的照片议论转租。
房东应了一声，去隔壁取钥匙了。
林栖关门后，在玄关站了很久。手机收到他发来的附件照片，备注写着房屋承租连续核验完成，下方的新号码清清楚楚。她回了收到，才靠着鞋柜坐下来。坐垫早被她搬去电脑椅上，只剩下硬硬的柜面，边角压着腿。她往旁边挪了些，伸手把掉在地上的水费收据捡起来。方才准备的那些缴费记录一张也没用上，还是得自己收回原处。
那双男式旧鞋正对着她。
鞋边还留有蹭过机房墙面的灰痕，左鞋带少穿了最上面一个孔，是她以前赶时间时没补回去。事故以后，这双鞋一直放在靠门的位置，好像哪天出门还能顺脚穿上。
她伸出脚，试着把鞋尖拨正。现在穿的鞋窄一些，一碰，旧鞋歪到墙边。
屋子还是这间，押金没有少，房东也认了合同，可她突然不太想在这个楼道继续解释了。
林栖起身，打开租房页面。刚刷两下，她就被附近的价格劝退，往更远的地方挪了挪范围。便宜一点的房子要么没有独立窗户，要么离她可能去的训练场太远。
一处房源写着拎包入住，照片拍得很亮。她放大厨房，看见水槽旁没有插座，所谓工作区只是窗前挂着的一块窄板。工具箱放上去，电脑便没地方摆了。另一处有张结实的旧桌子，她翻到最后，看见房间在六楼，没有电梯。
林栖对着自己的工具箱估了估重量，默默退出页面。她能把看得见的东西托起来，却不想搬个家也把整栋楼的人引到楼梯口。
她没有立刻联系中介，只把两处房源存起来，标了通勤时间，准备以后有空再看。搬家至少要等眼下身份衔接完成，也要知道下一份工作究竟在哪。
她也明白，验证页不展示旧信息，并不能阻止房东把以前见过的样子与现在联系起来。他没有继续问，也许是懒得管，也许是看出了她不愿讲。无论哪一种，都不等于她能替他决定心里怎么想。
她将窗边晾着的外套挪到通风处，没再往衣柜里塞。房门关着，至少屋里怎么放东西，不需要每次先猜旁人看见会说什么。
下午四点多，房东又发来一条消息，说家里人已知道不是转租，之后房租按原日子交。
她回复一个好，把对话退出。
电脑上，原单位有人指出她清单里漏了返程运费。林栖拉开表格，发现确实漏了一项，补好后重新发送，没有拿今天的不顺心冲别人发火。
做完这些，她去玄关拿拖鞋，弯腰将那双旧鞋擦了擦。鞋底已经干净，鞋面倒积了一层薄灰。她找了张废报纸垫进柜子，把鞋放到了里面，位置不深，伸手就够得着。
关柜门前，她又将左边那根鞋带穿回了最上面的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