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到调查处的时候,周既明正在楼下卸箱子。
一辆小型运送车停在侧门外,司机掀着后厢门,周既明同另一位工作人员把箱子往手推车上搬。箱子不大,两人却放得很慢,轮子过门槛时还垫了一块斜板。
林栖站在几步外等着。她认出封箱标签上的事故编号,没凑上去看内容。
周既明推车进门,出来拿最后一份交接单才看见她。
“等多久了?”
“刚到。是桥上的东西?”
“一批调来的记录附件。设备还在走保全交接。”
他把单据放进文件夹,右手袖子滑下来,挡住表面一角。林栖下意识伸手替他按住快被风掀起的纸,对方道了谢,签完才抽走。
“今天不看设备,补证言上的称呼,还有两处你上次要求改的描述。”
林栖点头。两人一前一后进楼,经过大厅时,周既明让她稍等,去前台补了访客登记。她原本已经把文件袋拿出来,他却只报了预约中的林栖和核验编号,没有要求她把里面的旧证件取出来。
“我昨天带了这个。”她指了指单独夹好的验证页。
“需要给案卷核对的那份在里面?到房间再看。”
到了约谈室,他先检查录音设备,才问她今天身体是否适合继续。林栖说可以,把对外使用的那一页推到桌上,文件袋余下部分紧紧贴着自己。
周既明看过页首,又退回去一点。
“这页够了。保护核验的原件你收着。”
“你不拍?”
“案卷保存核验结果和适用范围,原件另有保管。这里已经写明不能把整份档案当附件复制。”
他说完转身打了个电话,核对接收编号。林栖听见他只问结果是否可用、后续正式生效怎样更新,没有趁机问别的。
她把文件袋拉上,仍旧没有放到地上。
第一处要改的是撤离顺序。此前笔录中有一句“维持桥面后协助车辆撤离”,林栖指出容易让人以为那些车辆都是她移走的。她当时只看得见断口附近,靠原有支座和临时加固共同撑住一段通道,车里的人是救援人员叫出来的。
周既明将句子拆开,保留她能确认的部分,再让她逐字看。
“这样呢?”
“车辆那一句删掉。我没看见全部撤离过程。”
他将那句删掉,留下两行空白。
第二处是工程车停靠位置。林栖用笔在打印图上画了两条线,画到护栏时停下来。事故后的摄像角度不等于她站的位置,图上看起来挨着的地方,现场中间隔着车头。她将第一条线划掉,要求从自己的视角重新描述。
周既明去找了俯视平面图。回来时顺手拿了两只回形针,用来标出车辆和她的位置。
林栖嫌回形针太小,从包里拿出一只空电池盒,放到图上当车体。盒子太长,挡住了桥边的刻度,周既明挪了两次,她便将盒盖拆下来。
“这个差不多。”
“你包里为什么有空电池盒?”
“装备用螺钉。刚洗了,还没放回去。”
“我以为又漏拿了什么。”
“不是每个盒子都得装着东西出门。”
他看了眼桌上三只空文件夹,没有继续说。林栖嘴角动了一下,终于把文件袋从腿上放到旁边的椅子。
她跟着图把现场走了一遍。哪些地方当时有灰尘,哪处只是听见响声,哪辆车在自己转头后才出现在视野里,都分开记。说到一个从车里抱孩子出来的身影,她想不起对方的衣服颜色,又觉得衣服其实并不重要,还是诚实说了记不清。
周既明将“记不清”照样写下。
她又想到桥头那辆车是否在第一次响声之前便打开过侧门。昨天整理设备位置时,她觉得自己想起来了,此刻把盒盖放到图上,却怎么都对不上角度。
“我可能是后来看的视频里见过。”她说。
周既明把已经移到键盘上的手拿开,让她先说记忆从哪里来。她描述了几次暂停影像时看到的门边反光,自己也逐渐分清,那和站在现场时看见的不是一回事。
“那一段先不作你的现场记忆。”
“我前面说得挺确定的。”
“现在发现不确定,可以改。”
林栖重新把盒盖移回最有把握的位置。她以往交维修记录,如果前面写错,就得在后面签名划改,最怕一整页涂得难看。这份证言已经改了好几次,她担心自己越说越像拿不准。
周既明没让她凭印象选一个听起来完整的版本,只把来源不同的两条分别放好。等她看完,她才轻轻说了句:“就这样吧。”
门外有人来送文件。他先把桌上与保护称呼有关的一页反扣,起身在门口接过,没让来人顺手放到她面前。
林栖看着他的背影,等门重新合上,问:“你们平时都这样?”
“哪样?”
“有些东西看了又不往下问。”
周既明将文件放进柜子,回来坐下。“要看具体是什么。现场事实说到一半,我会继续问。”
“我不是说桥。”
他没有催。
林栖用指尖摸了摸外套领口的扣子。这件外套领子高,她进屋后一直没解。房东站在门前的那一眼,昨天过去了,今天仍像贴在身上。她知道并非每个人都怀着恶意,也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自己要等待的判断就越多。
“你不好奇我以前长什么样吗?”
问完她就有点后悔。像主动把门推开一道缝,又指望对方别朝里看。
周既明的视线没有落到她扣着领口的手上。他想了一会儿,说:“办这起事故,不需要那部分资料。”
“我是问你。”
“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停了一下,“你愿意讲就讲,不愿意讲,今天把这两处证言改好也行。”
这不算一个让人无话可说的漂亮回答。林栖甚至有些恼,觉得自己问得很费劲,对方却像只是在说下午的工作安排。
可她再想下去,又找不出自己究竟希望听到什么。说绝对不会好奇,未必是真话;顺着问过去,她现在也不会回答。
“我暂时不想讲。”
“好。”
周既明把修改后的页面转给她。纸转到一半,他看见她的水瓶空着,问要不要添水。林栖这才察觉嗓子发干,答应了一声,自己旋开瓶盖。
他去外面接水的时候,她把领口的第一颗扣子解了。空调风吹进来,她向后坐了一些,又松开第二颗。
刚才担心的那场谈话并没有发生。桌上的图还是那些图,空电池盒盖仍压在工程车的位置上。她拿起来,发现下面压着一个皱了的纸角,顺手抚平。
周既明回来,将水瓶放到她习惯伸手的位置。
“有点热,晾一会儿。”
他重新启动录音,先说明中间暂停的时段,再继续核对正式笔录。林栖注意到刚才的私下询问没有被混进证言。他没有把她说不想讲某件事,写成拒绝配合调查。
最后还有一项她主动提出的修改。材料里用了“神秘女性能力者”作为早期公开线索的检索称呼,她理解当时需要找人,但不想后面的工作页面继续这样叫她。
“能改成林栖吗?”
“新的称呼页会更新。原始视频的标题不能替发布者改,作为来源照录的地方保留,但在本人的指代上不用它。”
她看着页面上自己的名字出现,又让他把“自述姓名”那处核对成适合当前保护登记状态的表述。周既明向经办人员确认后才修改,没有直接把最终生效时间提前。
笔录打出来,她一页页检查,发现有一处把左侧写成了右侧。
“你也写反。”她指给他。
“图转过去时顺着画了。我的问题。”
他拿回去重印。林栖没催,在等待时把电池盒装好,替他把散在桌面的回形针放回小盒。盒底有一粒旧订书钉,扎到了她指腹,没破皮,她拿起来丢进了垃圾桶。
改完签过,她把自己能留存的副本装好。周既明站起来送到门口,手机响了。他看了眼来电,问她是否还有材料要补。
“没有。你接吧,我认得路。”
他点头,接起电话,先让对方报单据编号。林栖从走廊往外走,听见他还在追问运输环节的时间,中间有几句话说得很快,与刚才坐在桌子对面的样子不大一样。
到楼下时,她忽然发现文件袋的拉链没有拉严。
她低头看了看,里面只有刚才整理好的案件材料。私密的那部分还在另一层扣袋,扣子完好。她将拉链推到底,没有再把整袋纸抱到胸前。
外面的运送车已经走了,门槛上还放着那块斜板。保洁员推桶出来,轮子卡住,林栖帮着把板往旁边挪正。车轮顺利滚过,对方随口道谢,她便去公交站了。
走出几步,她回头确认了一次大楼入口。周既明没有跟出来,也没有给她发消息追问刚才的话。
她低头把外套的最上面两颗扣子留着没扣,手机放回口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