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拍了三次。
第一张，林栖下意识往镜头前凑；第二张，额前一缕头发没拨开。工作人员让她坐直，眼睛看上方的小点，别绷着嘴。
她不知道怎样才算不绷着，只得先呼了一口气。
第三张通过了。
屏幕转过来，工作人员请她确认。林栖认得这张脸，已经在镜子里看过很多次，也知道它在别人眼中就是自己的样子。可当它规规矩矩地出现在证件采集框里，她还是沉默了好一会儿。
“是眼睛不舒服吗？可以再拍。”
“不用了，这张就行。”
头发边上没有歪，五官也没被拍变形。她找不出一个该重拍的理由，坐在椅子上按了确认。
正式连续登记比前几次少了很多问话。早先的核验结果已经齐全，银行预确认也核对过，林栖只需检查最终事项有没有与自己申请的不一致。前天留的公众联络号码显示在新姓名下面，她一位位读完，想到房东手机里现在也是这个号码。
经办员将待确认的纸页翻到最后，她问了一句：“今天生效以后，原单位的工资还能按旧流程打吗？”
“账户联系没有中断，但单位人事显示需要更新。给他们发这份受限验证，指定经办人员处理就好。”
那是她今天最想办妥的事。她点头，把两种用途的证明分开，没再重复前几日已经问过的内容。
经办员让她检查姓名。
林栖拿起那支从银行带回来的笔，在确认处签字。笔夹仍有点松，她前一晚用小钳子轻轻调整过，今天夹在本子上没再滑落。
最后一份回执送到她手里时，墙上的钟刚过十一点。旧证件依程序完成状态处理，原来的资产、履历、合同和未结事项都与本次登记对应。她逐张收好，临出门又把最上面那张抽出来，看了看生效栏。
前几天每次有人问，她都得说正在办。今天总算能少解释这三个字。
经办员问有没有需要现场协助联络的单位。林栖说自己先联系人事，如果遇到问题再来问。她不想让每一通工作电话都从有人替她介绍情况开始。
出门后，太阳照到台阶上。林栖在门廊下找了个不挡人的位置，给原单位人事发消息，请对方安排一位能处理保护资料的经办人。
对面很快回复，让她先别往群里传文件，又给了单独的接收入口。
她检查文件名称，确认没有把完整医学报告一同选中，才上传。
等待时，主管打来电话，问下午能不能处理一批旧台账。他那边有电钻声，断断续续盖住说话声，林栖走远两步才听清。
“能。不过我刚做完身份资料更新，人事在核对。以后对外联络的名字需要改。”
“我知道你在办手续，具体找人事。台账还是你负责这几台设备，对吧？”
“对，经手过的部分我继续补。”
“那就行。月底的结算别漏了。”
他没有问她旧照片为什么对不上，也没有提另一份工资。她原以为自己会在电话里说很久，结果对方更急着确认设备编号，讲完就去应付现场了。
林栖将号码退出，站着发了会儿愣，随后去买午饭。
她选了能带回去吃的盒饭。店员问要大份小份，她照旧要了大份，拿到手才想到下午坐着做账，并不一定吃得完。她没有为了这点小事退换，回家先分出一小盒，放进冰箱，准备晚上再热。
电脑打开，人事经办人约她单独通话。
这一次她没有说摄像头坏了。林栖先确认对方的接收权限，再按已约定的核验方式配合，将涉及外貌的部分留在单独通道。窗口那头的人说话很快，核完之后立即问她，公开通讯录是否统一更正为林栖。
“是。普通同事能看到什么？”
“新的业务联系人名称和号码。旧人事资料仍按权限保留，不会把变更过程群发。”
“我还有几项远程交接，用原来的工作聊天号。”
“那先保留，只调整它的对外展示范围。你别自己把业务记录删了，后续有账还得查。”
林栖说没有删，手指在键盘边停了一下。她前两天确实起过把所有头像换掉、把工作群全退出的念头，想到还有没交完的东西才忍住。如今被这样提醒，像被人无意间碰到了那点不太体面的逃跑心思。
人事经办人还有别的事，没等她多想便把需要确认的名单发来。林栖一一勾选，留下远程资料交接所需的项目，停用旧姓名对应的公开业务联络入口。
一个很久没联系的客户恰好拨了旧业务号码，转到提示后又通过原单位找来。主管将维修问题发给她，她回答完，将后续现场联系人改为当班同事。她没有借着换名把这单维修揽回来，也没有把对方晾着。
到下午三点，银行的衔接结果到了。
她登录查看，工资账户的历史记录还在，工具分期的下次扣款日期也没变。她试着给常用的支付账户转了一小笔钱，确认可用后，把原定给母亲留的金额照旧记在预算里。
这笔钱月底再转，今天还有房租要留。
林栖重新打开台账，开始对着扫描件补缺项。电脑屏幕上的字体看得眼睛发涩，她起身烧水，经过玄关时看见放进柜子里的旧鞋，柜门没关严，露着一点鞋尖。她用脚轻轻推上门，去厨房洗杯子。
午饭盒还堆在水槽边。她把一次性筷子折短扔掉，玻璃饭盒用温水泡上，然后回来继续工作。半途手机震了几次，都是系统通知，她没有每次都拿起来看。
傍晚，赵一航发来语音，背景里有人喊他搭把手。
“上次那把扭矩扳手你到底放哪儿了？我在柜里翻了三层，一盒乱七八糟的东西全是你的。”
林栖点开语音，听到后面那句，几乎立即想回他别乱翻，箱子盖里贴着清单。她按到语音键，又松开，改成打字。
“灰柜第二层靠里，外面套了黑色布袋。那盒是备用接头，别倒出来。”
两分钟后，对面发来照片，扳手找到了，接头果然撒了半桌。
“早说。”
“清单就在盖子上。”
“谁打开盖子先看背面啊。行，我给你装回去。”
她看着照片，按接头大小标了两个圈，让他分别放左右，别把不同牙口的混起来。赵一航嫌她隔着手机也爱管工具，还是照做了，最后发来一张收好的图。
整个聊天里没有提新名字。她也没有趁机解释。林栖将那张照片存下，心里微微发沉，又知道现在打过去，自己仍可能在第一句问候之后卡住。
晚上，母亲发来一条消息，问她之前用的胃药牌子。
林栖愣了下，立即问是不是胃不舒服。母亲说食堂同事问，她就是记不住名字，没别的事。林栖翻找原来的购买记录，又想到别人未必适合用同一种药，只把包装照片发过去，让对方不舒服就去看，别按着自己以前的药乱吃。
许慧兰回了一句知道了，随即问她晚饭吃什么。
她拍了热好的饭，故意把桌上散着的证明挪到镜头外。母亲没看出什么，只说青菜太少，别光吃那点肉。
“明天买。”
“别每回都是明天。”
这句话让林栖在输入框停了一会儿。她最后发了个好，没有给自己再多找一个理由。
母亲的头像还是那盆种在窗边的花，边缘拍进了半截窗纱。林栖点开自己的联系人设置，家人的私下联系都在，原来的聊天也没有动。她退出编辑，将手机放到饭盒旁边，把已经不太热的菜吃完。
桌上的新证明需要归档。林栖给文件袋添了两层分隔，按用途放好，不再一出门就整袋带着。最后，她拿出随身笔记，翻到最前面。
第一页曾经空着，只粘了一个报修电话。她把已经停用的号码纸揭下，下面留了一小片发黏的胶。她用橡皮慢慢擦掉，纸面起了毛，写字时得避开那一块。
林栖在右上方写了自己的名字。
写完觉得位置偏高，她没有撕页重来，只在下面添了新的日常联络号码。接着往后翻，是银行预约、扣款日期、房东的核验记录，再后面还有桥侧设备的草图。
她把第二天的救援说明会时间圈出来，又在旁边写下要带运动鞋。
报名页还有一份简短的现场注意事项。林栖原想明早车上再看，点开后发现要带水和替换袜子，训练区域不能穿松垮的外套。她把衣服搭好，将工具包里暂时用不着的零件拿出来，免得走动时叮当响。
背包轻了一截。她试着背上，肩带却滑到一旁，重新调短后才合适。她将旧位置留下的折痕抚平，没有再拿尺子量，只试着走了两步，确认不会妨碍抬手，便放回椅背。
笔夹终于夹稳了。林栖将本子合上，放在明早出门能顺手拿到的地方，起身去洗饭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