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明会开始前,林栖先看了一眼课程表。
她以为自己至少能在其中找到几项熟悉的东西,结果除了设备检查,其余栏目连名字都比她想得长。现场分区、伤员转运、视线中断处置、交接记录,一张纸正反面印得很满,能力强度评估只占了靠下的一行。
旁边有人小声问,是不是报错了班。
林栖没笑。她也正想问,这么多内容到底要学到什么时候。
孟工站在桌前拆开一包笔,让签到的人自己拿。他穿一双旧运动鞋,裤腿沾着灰,点到林栖的名字时,抬眼看了看她。
“上次的基础测试记录我看了,今天换成两组协作撤离。”
“还要重新测输出吗?”
“只确认这次任务能不能做,不冲更大数值。今天按训练安排来,别拿之前的输出结果替代口令。身体不适随时停。”
她点头,把姓名写在签到表上。
上午先讲了实际岗位的区别。有人想报民间持牌队,有人是单位派来补训,还有一个已经能独立出勤,只因更换协作项目需要重新熟悉流程。林栖坐在后排听,听到“初步评估不能直接取得独立救援资格”时,在课程表上划了一道。
她没有反对。可先前在桥上撑住过东西,也参加过几轮测试,如今又坐回来学如何递交一份现场任务记录,难免让她觉得进度很慢。
午饭前,孟工发下来一张简单的场地示意图,说下午做断电环境的撤离演练,先熟悉出入口,不急着讨论能力。
林栖很快看懂了线路。废弃教室隔成四个区域,走廊里放着模拟障碍,一边要移开门口的板材,另一边转运担架。她在图上给可放置板材的位置画了个圈,自觉不会有什么难处。
下午集合时,周既明来了。
他是受邀参与场景记录的协作人员,手里拿着观察表,站在教师台旁边,没有坐到林栖那组。她看见熟人,原本绷着的注意力松了些,朝他点了点头。
周既明看过她脚上的运动鞋,说:“带水了吗?”
“带了。”
“放休息区。通道里别留包。”
林栖将背包从脚边拎起来,放到墙边指定的柜子。旁边那位上午担心报错班的学员笑了一下,她装作没看见。
正式演练前,每组走了一遍场地。窄廊并非完全黑暗,断电信号响起后,主照明关闭,应急灯和人员携带的照明还在;地面贴有不同颜色的边界,墙角的护垫也十分显眼。孟工让大家确认停止口令,强调谁叫停都得立即停,不能为了做完手里的动作继续走。
林栖被分到移障组。她的任务是等待指定区域清空,将一块模拟倒伏的复合板托离出口,放到不影响撤离的区域。板材不算重,尺寸却足够挡住大半扇门,边缘包了软垫,下面还有保险绳。
她问能不能先试一下。
孟工让她在照明保持的状态下将板离地一点。林栖直视板面,稳稳托起,轻微挪动,再放回承托架。旁边有人低低说了声厉害,她没回头,视线仍留在板上。
这点重量不难。她活动了一下手指,觉得今天至少不会再因控制失败丢脸。
哨音响起,主灯熄灭。
移障组的同伴举着灯,先检查门后,按约定报了清空。林栖看见板材全貌,开始施加支撑。板底离开门框,一道出口露出来,另一名学员带着模拟避险者从后方跟进。
她原计划将板搬到靠墙的空位,但实际光线里,那里多了一只没有在草图上特别标出的消防器材架。板靠过去会挡住架前的取用区域,林栖马上改了方向,决定先把它平放在旁边较宽的转角。
“往右放。”她对举灯的人说。
“右边?”
“那个空角,别把出口堵住。”
对方将灯转过去,板随之移开。林栖一边缓缓降低,一边催后面的人先过。她听见另一侧有人喊话,声音隔着隔断墙,不算清楚,只当是那组在报位置。
板材离地还有一小段时,担架从转角出来了。
前面的人看见板,立刻停住,后面的人却仍向前迈了一步。轮子在地面标线边发出短促的摩擦声,躺在担架上的模拟伤员道具撞到侧栏。
“停!”
孟工的声音盖过所有人。场内灯重新亮起。
林栖维持板材,没有立刻撒手。直到孟工指挥同伴将承托架推到下方,她才缓缓落下板,退出通道。
她先看那架担架。上面只是加重人偶,没伤到真人,前后的学员也都站稳了。她松一口气,随即意识到大家在看自己。
“为什么放这里?”孟工问。
“原来的位置挡住器材架,我临时挪了一点。”
“知道这条线是谁用的吗?”
她低头看地上的黄线。“担架组。”
“那你挪之前问过他们到哪儿了吗?”
林栖没回答。
举灯的同伴说:“我听见她说空角,以为那边没人。”
担架组的人却有点恼:“我们前面报了转角进入。你们听不清也得说一声,哪能直接往这儿放?”
林栖看向那面隔断墙。刚才的声音就是从那里过来的。她想起自己喊完往右放,甚至没有等同伴完整确认,心里便已经把这块板从出口清走了。
“板没碰到担架。”她说。
孟工看了她一眼。
她知道这句话不好,还是顺着自己的判断往下讲:“我看见他们出来了,可以再提回去。刚才那点距离来得及。”
“灯如果正在转,板有一段看不见呢?”
她的手指蜷了一下。
“这里有缓冲、有停止信号,大家都知道在演练。真转运的人不一定能听见你说往后退。刚才你同时盯着几个地方?”
“板、出口、灯。”
“还有担架?还有前面探路的人?你得给自己留出不用全部盯住的办法。”
林栖往周既明那边看了一眼。他低头记着过程,没有替她说板确实没落地,也没用桥上的表现替这次错误开脱。
她把视线收回来,心里有一点说不清的难堪。她知道自己错在哪儿,却仍希望有人承认,那块板若一直堵在出口,也同样有人走不了。
“我原来选的位置不能放。”她说得很低。
孟工听见了。“所以停下来重新分配位置。你可以提意见,不必抢着把每一步补完。现在两组一起走一遍,看看有多少地方能够暂放。”
他们沿走廊重新看。林栖很快发现,只要担架组先通过转角,后面那个区域便能暂放板材,而出口旁的避险者可以在已确认安全的小区域等十几秒。没有哪个办法像她刚才想的那样干净利落,却都有实际的余量。
这一次她没急着报答案。
孟工让移障组改计划,又要求大家先不用能力,徒手搬一块轻质替代板走一遍。林栖抬着一端,到了转角便停住,等另一组完整回应,再继续移动。
流程比她预想的慢,肩膀抬久了还酸。她终于听清,担架组说的进入转角和可以占用转角,是两句话。
重做时,林栖先报自己所在的一侧,再说板材准备移向何处。举灯的人复述了一遍,担架组确认已通过,她才开始动作。
这回板落得稳,路线也空出来了。孟工让她记录实际改动,没有因为完成便把先前的失误划掉。
林栖填到“临时变更未完成交接”那一栏,笔停了停,还是写下自己的名字。
散场后,其他人陆续去拿包。担架组里方才发火的学员走过来,说自己刚才语气冲了点。林栖摇头,说是她先改了路线没确认。
“你别觉得我们故意给你卡着。”对方说,“我在前面推,看见一大块东西过来,后面还在使劲,人真会慌。”
“知道了。”
她将挡住柜门的椅子移开,让他取包,没有再补充自己本来能把板提回去。
柜子上面压着上午那张草图。她拿下来,看见自己圈出的存放区画得很大,几乎把旁边的通行线一并盖住了。现场那只器材架只是暴露了问题,即便没有它,她也从未认真考虑另一组什么时候会经过。
她用笔把那个圈划掉,想重画,又发现纸张太小,两组路线挤在一起根本看不清。林栖折好纸,夹回课程表中,准备找张更大的再画,不再往那个错误的位置上反复添箭头。
周既明最后走到休息区,问她要不要一起去门口。林栖拧上水瓶,背起包。
“你下午都写了什么?”
“场景时间、动作顺序、听清和没听清的口令。”
“没写我自作聪明?”
“没有这一栏。”
她看了他一眼,分不清他是不是故意回答得这么实在。到了门口,她说想自己走走,周既明便没再跟着,只告诉她今天记录中可供学员复盘的部分,明天能够拿到。
林栖沿操场往公交站走。跑道边几个人在抬收好的护垫,最前面的人走快了,后面叫他等等。他停下,大家重新换手,再一起抬起来。
她看了一会儿,低头将明天的复盘时间记进手机,没取消后面的课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