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林栖比约定时间早到了操场。
她昨晚睡得不太好。闭上眼，转角那张担架总会再出现一次，她在脑子里换了好几种放板的方法，到最后，每一种都能在某个位置挡住人。
早上出门，她忘了吃准备好的鸡蛋，只在路边买了一个馒头。走到操场时馒头还剩一半，干得咽不下去，她只好坐在看台最下层，一口水一口馒头地吃。
她又把课程表翻出来，看后续还有几项需要预约。她原以为自己能尽快换到一份按月发薪的工作，今天这个测试、明天那个说明会占去半天，远程结算的时间就得往夜里挪。她不愿承认自己昨天着急，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表格下面留着一句带教备注，允许先选择不涉及独立救援的协助项目。她以前扫到过，没有认真看，这次将它抄进手机，准备复盘后再问。工作需要找，昨天下午那块板该怎样放也还得弄明白，两件事暂时谁都替不了谁。
周既明来时，她正低头拍裤子上的碎屑。
“这么早？”
“怕迟到。”
他看了眼时间，没拆穿还有二十分钟这件事，将卷成筒的两张图放到旁边。林栖展开一看，昨天那两组的路线分别标在不同的纸上，附着时间节点，几个关键位置还有现场照片。
她首先找自己的那条线。板从出口移向转角，箭头清楚地压住了另一组的前进方向，几乎没给她留下能替自己辩解的空隙。
“你画的？”
“按公开给学员的记录整理，孟工核过场地。人名都去了，只留组别。”
林栖将纸摊平，膝盖压住一角。“现场比这个窄。”
“你可以改。”
她拿出笔，先补了器材架的位置，又画出照明人员站的地方。她一开始只想指出图上没画全，越画越发现，灯一转，她自己的视线同样会被出口边的人挡住。原来她以为还留着的一点余量，也没想象中宽。
周既明没有俯身替她圈错处。他坐在隔了一层的台阶上，等她画完，才指着时间记录问，昨天那句往右放是从谁的方向说的。
“我的。”
“举灯的人站在对面。”
“他看见我手势了。”
“后来才转过来的。”
林栖把笔帽扣上，又拔开。“所以我不应该动。”
“我没这么说。”
“你不就是想让我得等他们全走完？”
周既明看了她片刻，把两组图放到一起。“出口的人也需要离开。你要是都等着，冲突只是换个地方。先看看谁在哪儿，什么位置能暂时让出来。”
她低头，继续画。
风把薄纸掀起半边，周既明拿水瓶压住。林栖沿着轮子的轨迹画到转角，忽然停下，问：“你推过这类担架吗？”
“训练里推过。”
“躺过呢？”
“做过一次伤员配合。”
“在哪种地面？”
“普通室内。”
林栖抬起头，看向操场旁边的器材借用处。那里有训练课用的推车和折叠担架，外侧是一条铺装不太新的步道。
“你现在有空吗？”
周既明看了眼两张图。“不是正在复盘？”
“换个地方复。”
她先去问器材管理员，说明借训练担架做平地路线体验，不上坡、不进真实通行区域。管理员确认他们只用划定的一小段场地，给了一个限时归还的牌子，要求用完把轮子擦干净。
林栖和周既明先按图用可移除胶带标出与室内相同宽度的通道和转角，把器材架占用的位置也框起来。确认复演路线都在平地安全区内，他们约好只沿这些边界推行，结束再清掉胶带。林栖将担架推出来，检查轮锁，手压了压床面。周既明在旁边看着，伸手试了侧栏的卡扣。
“你坐上去，靠背能抬一点。”她说，“不用全躺平。”
“有必要把我也放进复盘图？”
“不然你站着，哪里都看得见。”
他说好，在她锁住轮子后坐上担架，按训练要求固定。林栖确认脚没有伸出边缘，才松开轮锁。她推得很慢，转向前先说了一声。
刚到第一道铺装接缝，周既明的肩膀便轻轻晃了一下。
林栖从后方能清楚看见轮子，知道不是险情，没有夸大。他却看不见下面，不自觉抬头往旁边找。
“别坐起来。就普通缝。”她停住。
周既明重新靠好，问：“前面还有几道？”
“你看，刚才图上没有这一项。”
“所以你要提前告诉我。”
“我正要说。”
“我已经晃过一次了。”
她被这句堵了一下，没再逞口舌，低头看接下来的路面。“前面两道，慢慢过。过完往左转，你不用抬头。”
这回她提前减速，轮子跨过去时没有那么颠。周既明的手从侧栏上松开一些，视线仍被头顶的树叶和天空占住。他试图看转角另一边，能看见的只有围栏上半截。
林栖停在一处折线边，按昨天的路线，把空纸箱放在远处模拟板材存放点。她没有使用能力，也没真把通道堵死，只让他看从半躺的位置能看见多少。
“到这里，如果前面的人突然停住，后面还推着，会怎样？”她问。
“你停了我才知道。”
“对。前后两个人得先说好，光说一声有东西，谁知道是立即停还是往边上让。”
周既明想了想，让她把昨天两组最后说过的话再念一次。林栖记不全，他便拿出允许复盘的口令摘记。她念到“往右放”时，两人几乎同时指了相反的方向。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
周既明把手收回去。“这句得改。”
“你躺着也挺讲究。”
“我现在主要是不想被推到沟里。”
“这儿哪有沟。”
“我看不见。”
林栖没再反驳，缓缓推着担架完成剩下的一段。中间她让他提醒自己当下的不适，他说靠背角度偏低，起步那一下还有点突兀。她调整后又走了一次，两人的说话不再总卡在谁先让路上。
归还担架时，周既明下来站稳，接过湿布，擦轮面上蹭到的一点泥。林栖锁好轮子，确认管理员收回牌子，才把器材交回去。
“昨天我不该说能提回去就来得及。”她忽然说。
周既明手里的布停了一下，继续擦完最后一点。“你今天已经看到多出来的反应时间了。”
“嗯。但出口那一组也不能一直等。”
“这点没错。回去把两组都能用的说法写出来。”
他们回到看台。林栖把两张图叠好，取出新的空白纸，让周既明先说他的办法。
他开头用了两个字母和一组位置编号，才写半行，她便打断了。
“现场谁记得住你这个编号？”
“位置能确定就不会混。”
“昨天的人只走过一遍场地，不是每天在这里。你叫我去第三个点，我还得先找第三个点在哪。”
周既明看了眼纸，没有坚持，把字母划掉。林栖拿过笔，试着改成显眼的固定物，出口、器材架、黄线转角。他问灯灭后还能否辨认，她又把依赖临时光线的描述删了两项。
他们试着把一句话压短，短到只剩“转角可用”，结果仍说不清给谁用、用到什么时候。再添回一半，又长得让人一口气念不完。
林栖起身，让周既明站到几步外。她模拟移障组报位置，他按另一组回复。风有时把句尾吹散，她不得不提高声音，却发现声音一大便容易把话赶着说完。她把手中的纸放低，先等他抬头看过来，再从自己所在的位置说起。第一遍，她刚想移动，对方的后半句还没说完；第二遍，他又在她确认之前接上新指令。
两人都停下来，回到纸边继续划。
操场另一头有球落地，来捡球的小孩好奇地看他们拿着纸反复说话，林栖把滚来的球推回去，忽然觉得自己昨天要是肯多问半句，也许省下今天很多工夫。
但她没有因此急着把纸收起来。最后留下的说法要说明谁准备做什么、另一组目前到哪儿，再由要动作的人重复关键确认。不能靠一句模糊的可以，让两边各自理解。
周既明拍下修改稿，发给孟工请他挑问题。林栖在旁边加了备注，只是这次练习的建议，得经过带教确认才能采用。
消息发出后，她把上午吃剩的馒头袋子从包里拿出来，已经空了，角上掉着一些干屑。周既明看见，问她中午准备吃什么。
“还没想。”
“门口有店。”
“我得先去拿公交卡套，刚才好像落在器材那边了。”
她起身走了两步，周既明从图纸下面抽出一个卡套，叫住她。
“这里。”
林栖接过去，发现是自己先前拿它压纸，后来被水瓶替了位置。她把卡套放回包的外袋，拉上拉链。
下看台时，她等周既明把图卷好才走。两人到路口买午饭，排队的时候，孟工回了一条语音，指出其中一个位置称呼在相反入口仍可能听错。
林栖听完，将手机递给周既明。
“吃完再改。”她说。
窗口问要什么，她报了份面，又补了一句煮硬一点。店员说这锅还得等，她便拿着号牌站到一旁，没有换成已经捞好的那份。周既明点完饭回来，将桌边一把歪着的椅子扶正。林栖把纸卷放到干燥的一边，用没拆的筷子压住，先给他空出放碗的位置。
周既明把手机还给她，向前挪了一步，给后面的人让出进门的位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