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同样本里的签约金是十二万。
林栖在手机上看了一遍，又把附件传到电脑上。数字没有变，旁边也不是她眼花多看出来的零。那笔钱够她撑过眼下这段日子，训练、复查、找新工作，都不用再掐着下一笔远程结算什么时候到。
她拿起杯子，发现杯里没水，起身去了厨房。
回来后，她没有先联系对方，而是把合同完整下载。屏幕上的文件一共十几页，前面两页是项目介绍，后面才是具体条款。十二万占了很显眼的位置，支付条件在另一页，字比项目标题小很多。
签约先付一部分，余款与发布、直播和商业活动的完成挂钩。
林栖在笔记上重新写了一行，把总额和能立刻拿到的金额分开。她忽然想起维修单上常见的预计工时，客户往往只看那行便宜的报价，后面加什么另计，得等开机了才发现。
中午前，经纪公司的联系人打来网络电话，问下午能否见面。她昨天回复询价时只用了业务联系方式，没有交出任何保护档案。对方约在一家临街咖啡馆，说可以把项目讲明白，合同暂时不用急着签。
林栖答应了，将样本里不懂的几处圈出来。
见面的人比她想象中年轻，穿一件浅色衬衣，桌上放着平板。介绍完公司和岗位，他先问怎么称呼，她只说林栖。
“林小姐，我们看过东河桥公开的视频，也看到后来的情况说明。现在大家找的不是光会摆姿势的人，有真实现场经历，你的可信度很好。”
林栖翻开自己的打印稿。“你们打算让我做什么？”
对方给她看了几段他们做过的公开项目：能力者解释日常技能，现场回应观众提问，再配合产品宣传。剪辑节奏很快，每隔几秒便有字幕跳出来。林栖看了一小段，将视线移回纸上。
“这里写能力演示，具体是什么？”
“初期可以简单一点，悬浮物体，托起日常东西。你能撑住桥面，这种展示应该不难。”
“一次多长？”
“根据内容调整，不一定每次都占满时间。”
“上限呢？”
对方停了停，伸手把合同翻到执行细则。“会事先沟通。我们肯定希望效果好，你也不用紧张，不会刚开始就让你去抬大楼。”
林栖没有接这个玩笑。她指着那行“配合项目要求完成必要次数的能力演示”，问必要次数由谁认定。
联系人说运营要看直播情况，有时需要补拍，有时品牌方会要求更换镜头。如果每个小动作都提前写死，很难做内容。
她把笔放到那一行下面。“我没法同意不限次数。我现在还在做负荷观察，觉得累就必须停，不是停五分钟还能补一遍。”
“那可以沟通一个健康例外。”
“写进合同，由我和负责评估的医务人员判断，停用不算违约。”
联系人点了点头，记在平板上，说需要回去问业务和法务。他的态度并不强硬，这让林栖稍稍放松，却没有把笔收起来。
后面一条更长，要求她配合提供与能力展示有关的身体评估资料，允许按项目需要制作对比内容。里面包括能力状态、形态变化记录和相应体检指标，发布范围却没有逐项限定。
“这一部分我不提供。”她说。
“不是要公布你的住址或者证件号。会做脱敏处理，只选观众能理解的部分。”
“我的身体变化记录也不公开。”
“你这种能力有变化过程的话，观众会很好奇。我们可以包装得比较专业，不做低俗内容。”
林栖把那一段划了一条斜线。
“专业地公开，我也不同意。”
对方看着她，重新坐直了一些。“那我们能讲的个人故事就少很多。商业项目也得有内容，你不能只出现一下，其他都由我们找素材。”
“可以讲维修，可以讲已经公开的救援流程。事故还在调查的内容不讲，身体资料不讲。”
“这些方向也能做，但未必适合这份报价。”
她听见这句，握笔的手停住。
十二万还印在第一页。若只看那几个数字，这场谈话几乎像她自己不停挑刺，把能挣的钱一点点往外推。她不想在别人面前显得心动，偏偏对方正好在这时问她，是不是还需要考虑家里的意见。
“我自己决定。”
“可以。咱们先把诉求说清楚。”
林栖点头，继续往下翻。
排他合作期比她预想的长，其他公开活动需要报备，提前终止还有费用处理。她问如果身体评估后不能演示，除了退未完成部分的预付款，是否还要承担已安排项目的成本。
联系人先说通常不会走到那一步，林栖没有抬头，指着纸等他回答。
他终于让她看费用条款，其中几类金额要到项目执行时才能确定。
她将签约首付款写在一边，再列出自己需要确认的支出。算着算着，纸上出现的就不再是十二万，而是她拿到一小部分钱之后，还可能欠着多少承诺。
假如第一周出现停用要求，第二周品牌方又取消合作，她不光得退钱，还要为不能由自己决定的成本继续争执。她现在甚至不知道自己的身体在下个月会不会和今天一样，没有理由先把一年多的演示都答应下来。
“这几条不改，我不能签。”
联系人看过她圈出来的部分，没有立即争辩。他说可以争取限定演示次数，但身体故事是项目初期的重要卖点，费用责任也无法全部由公司承担。如果每一项都重做，签约金要重新谈。
林栖问能否先按普通技术内容试一小期，不交私密资料，不承诺能力演示。对方迟疑片刻，说那与当前策划不是一个项目，需要以后有合适的需求再联系。
她知道这不是一句确定的邀约，也没有逼他当场给出另一笔钱。
“那今天先到这里。”
她把自己的打印稿收好，没拿桌上准备签字的正式文本。联系人仍留了业务名片，说之后改变想法可以找他，或者条件有调整会再发一版。
林栖应了声好，起身结自己的饮品。价格比她平时喝的高，她看了一眼，没有让对方因为这次没谈成就替自己付。
从店里出来，街边有个小孩举着风车跑过去，塑料叶片转得哗哗响。林栖走到路口等红灯，重新打开账户。余额还是上午的余额，并没有因为她拒绝了一份不合适的合同，就显得宽裕一些。
她有点后悔点了那杯饮品。
这种后悔很小，却比刚才任何一句坚持都更贴近眼前的日子。回到出租屋，她把杯子里剩下的冰水倒进水槽，开始算下周的公交和午饭支出。几项开销减完，空白处留下的余量薄得让她不想再看。
周既明傍晚发来消息，说钢尺还在文件板里，整理完会还，另问她是否收到下次训练安排。
她回复收到了，过了一会儿，又问：“不靠现场能力输出的协助工作，一般在哪看？”
“你想做哪一类？”
“设备、资料。能按时结钱的。”
对面隔了一阵才回复，发来两处公开岗位入口，其中一份是应急队设备协助的短期试用招录。周既明说孟工所在的训练点张贴过这份公示，具体岗位和工资直接问公告上的联系人。
林栖点开，先找薪酬，再看工作内容。检查、维护、登记，试用期会有带教，涉及现场的工作必须按授权和监督安排。数额比十二万平实得多，但没有把她的身体资料和直播表现放在付款条件里。
“这个不用先拿独立执照？”她问。
“设备协助岗不用代替救援岗位执照。想以后承担更多任务，要按课程和考核走。公告里分得清楚，你看最后两段。”
她看完，拨了招录电话。对方确认她有设备维护经验，通知次日上午带已确认的履历材料去做现场面谈和基础操作，不保证当场录用。
林栖将时间记下来，给周既明回复已约好。
“谢谢，尺子不急。”
他只回了收到，没有问她缺多少钱。
那份经纪合同还在桌角。她把拒绝当前文本的意思正式回复到业务邮箱，免得口头说完还被当作等待签约。发出后，她将打印稿夹进另一个文件夹，开始准备明天要带的东西。
旧工作记录不能整套拿去，她选了能证明本人经验、允许对外提供的材料。工具只带常用的小套装，绝缘表笔的护套有一道裂口，她检查后换掉，没有把它凑合塞回包里。
夜里快十一点，原单位回复一份台账已通过核对，按约定进入这次结算。林栖看着金额，将它补进预算，终于把明天的午饭钱从最紧的那一栏挪开。
她定好闹钟，关灯之前，又确认了一次面谈地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