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谈室外坐着三个人。
林栖把工具包放在脚边,听见里面有人问能不能接受轮班。前一位应聘者出来时,将一份材料重新塞回文件夹,动作很快,林栖没从对方脸上看出结果。
轮到她,负责招聘的人先核了报名信息,再问以前做过哪些设备。
林栖没有从桥上的事讲起。她报了常接触的检测仪、控制柜和机械辅助设备,哪些能独立处理,哪些只能做基础维护,都按原来的工作范围说。对方问到一项资料经历,她从允许对外提供的材料里翻出对应页,解释自己负责的是现场记录和结算核对,并非整套项目都由她管理。
“现在原单位还有没交完的工作?”
“有,远程收尾。约好的部分还得做,不会突然不管。试用排班如果确定,我需要提前给那边安排时间。”
招聘人员将这件事记下,又问训练进度。她把刚参加协作撤离课程的情况说了,停了一下,连自己第一次堵住担架路线也一并讲了。
“已经重做,但后面还有课。”
对方没有因此立刻否定她,只确认这次应聘的是设备协助岗,现场任何超出岗位的任务都要另行授权,不会因为某段视频直接让她独立带队。
林栖说知道。听到这里,她反而比进门时踏实一些。
基础操作在旁边的维护间进行。
一位值班技术员给她一台故障测距器,说明设备已退出使用序列,作为这次排查项目。可以按维护范围检查外部和电池仓,涉及封装部分必须先说明方案,不能为了赶时间随便拆。
桌面上有基准测线、常用工具和标注用途的备件盒。林栖先问故障怎么出现,技术员将一张登记单推过来,上面写着读数不稳,偶发重启,户外使用时较多。
她拿起设备,检查外壳有没有摔裂,记录序号和附件状态。前端窗口上有一小片污痕,按键边缘沾着灰,她没有先上电连续试,而是按正常维护方法处理可见污物,等表面干燥后再看。
第一次对着基准点测量,数值正常。
第二次,屏幕暗了一下,重新显示开机界面。
林栖没有抬头看旁边的人。她重新检查电量显示,抄下现象,改成静置状态再测。几次结果都正常,一拿起来,角度稍微变化,又发生了重启。
“清洁完还这样。”技术员说。
“嗯,污迹不是主要原因。”
她把先前的判断划在待排除一栏,没有硬把结果往自己的第一个想法上套。
林栖关机,按允许范围打开电池仓。里面的电池型号没错,触片却有一端回弹不够,接触处留着不均匀的压痕。她取出电池检查,再用合适的工具测了一下供电状态,发现静放时正常,仓盖受力稍变便容易出现断续。
她问有没有这型号可更换的标准电池托片。
技术员从备件盒里拿出两种,让她自己核对。
林栖将原件放在旁边,一眼看出尺寸相近的另一种固定脚方向不同,没有拿“差不多”凑合。她核过型号,换上对应的托片,再检查固定和接触情况。
“旧的要保留吗?”
“放故障件盒,贴上记录。”
她照做,把发生问题的位置写清,没将旧件随手丢掉。
重新装好后,设备连续测量没有再重启。林栖又按先前会出现问题的拿取方式测试,保持在允许的操作范围内,确认现象未复现,再回到基准测线核对几组读数。
数值之间的偏差落在这次检查的要求内。她将结果写下,把设备放回待验区,没有贴上可以立即出勤的标签。
技术员看了看她空着的那一栏。
“为什么不放到可用架?”
“我完成的是故障排查。正式复核和入库验收,得由这边有资格的人签。”
对方点头,将记录取过去,问如果临时找不到对应备件,她会怎么处理。
“继续停用,换别的合格设备。不能在电池底下塞一片东西就拿去现场。”
技术员笑了笑,说以前真有人这么干。林栖也想起自己在维修铺见过的各式垫片,没附和着笑太久。她将借用工具逐件归位,最后才去洗手。
等面谈结果时,她坐回走廊。手机上有原单位发来的两张照片,问一个备用接头是否算在她经手的清单中。林栖标出对应编号,回复之后又看了一眼时间。
她上午没用能力,身体没什么不舒服,紧张却让胃里一直空得发酸。包里有一块饼干,她撕开吃到一半,招聘人员出来叫了她的名字。
“可以安排试用。具体排班和待遇还要你确认,下午有时间吗?”
林栖立即将饼干袋折好。
“有。”
她没有在现场笑出来,先听对方把试用周期、计酬方式和工作范围讲完,遇到含糊的地方继续问。训练、日常维护和临时外勤怎样登记,都有各自的安排。她特意确认,不能独立出勤期间,是否仍按实际设备协助工时结算,得到明确答案才在自己的副本上做标记。
午后,她跟着值班人员熟悉设备室。
合格器材、待检器材和停用器材放在不同的区域,借还记录没有她想象中复杂,但少一条都会影响下一班。她领到一张临时设备协助牌,先试着登记借用一只普通工具箱,归还时漏写了附件数量,被带教叫回来补。
林栖看着那一格,脸有点热,老老实实重新开箱确认。
这次不用能力,也照样能漏东西。
带教没有拿面试时修好测距器的事挤兑她,只让她把习惯做顺。之后清点两套绳具附件,她宁可慢一点,将每个小袋都打开看过,再照清单装回。
试用服是普通的深灰工作服,衣袖略长。发放人员给她换了一个尺码,让她抬手、蹲下,确认不会绷住肩背。她把临时工作牌取下来,挂好以后又按照规定放到合适的位置,免得俯身时碰到设备。
当天最后一项是确认次日的到岗安排。若有临时现场协作,必须先由带教和任务负责人明确她做哪一部分,不能自己跟着车辆离开。林栖把集合位置记下来,又给原单位说明后续远程收尾能安排的时段。
等她领着装工作服的袋子出来,天色已经往暗处落。
周既明站在门外的告示栏旁,低头翻文件板。林栖看见他,先抬手指了指里面。
“你也来办事?”
“交昨天修改的演练建议,带教确认了其中几条。顺便把尺子还你。”
他从文件板里抽出短钢直尺,递给她。尺上没多任何折痕,背面的旧标记还在。她用指腹摸了一下边缘,放回工具包。
“等了很久?”
“十来分钟。门卫说这批登记快结束了。”
林栖看了眼他手里的空袋子。“吃了没?”
“还没。你呢?”
“下午吃了两块饼干。”
话一出口,她才觉得更饿。两人沿街走,拐角一家烤饼摊刚揭开炉盖,热气带着面香出来,林栖在摊前停住,问新出炉的大饼能不能切开。
摊主说能,让她选咸口还是微甜。
她看向周既明,他说咸的就行。林栖付了饼钱,周既明去旁边小店买水,回来时拿了两瓶,让她自己选。
她顺手拿了凉的,摸到掌心才发现刚从冷柜里取出。另一瓶是放在温水架上的,瓶壁还有点暖。她低头看了看,周既明便问:“要换吗?”
“换吧。刚才没注意。”
两瓶都没开,她将凉水给他,拿了温的,没有为这件小事来回推辞。
街边有一段可以坐的矮台阶,他们避开行人多的地方坐下。烤饼分成两半,一半表皮焦黄,边沿酥得往下掉渣,另一半稍软。林栖把酥的那半推给周既明,自己托着纸袋吃另一半。
“今天怎么样?”他问。
“试用。修了个测距器,下午又漏填一格附件数量。”
“补了?”
“补了。工具箱重新数一遍。”
她说完,咬了一口饼,才发觉自己终于没在计算这次出门有没有白跑。试用能不能留下还要看之后的工作,但明天去哪里、做什么,已经能写在一张明确的安排上。
周既明掰开手里的饼,碎屑掉在膝上。他想用文件板接,林栖赶紧将多余的纸袋递过去。
“别。你拿回去别人以为物证里夹着烤饼。”
“这里是复盘图。”
“那也一样,明天图上全是油。”
他换了纸袋,把文件板放远一些。林栖喝了口温水,低头看自己袋子里的工作服。袖口折着,临时牌夹在单独的小封袋里,她怕饼渣掉进去,又将袋口卷了一道。
吃完,她没急着起身,在手机上把次日到岗的公交重新查了一遍。原来收藏的站名是训练入口,设备岗的入口还要往前一站。她将旧路线换掉,顺手告诉周既明自己差点坐错。
“我上次也走错过门。”他说。
“然后呢?”
“绕回来了。”
林栖看他一眼,笑了,起身把两人的空纸袋拿去扔。回到台阶边,周既明已经站着,给她留出取工具包的位置。
两人到路口分开。林栖走向新的公交站,袋子里的工作服不重,工具包却实实在在坠着手。她换了一次手,没有托起它,跟着下班的人一起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