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第一天领到的活,是把两箱止轮块搬到指定的柜子里。
箱子不算重,只是把手窄,提上两趟就勒得手疼。她把第二箱放在脚边,核对标签,发现新旧两批外形相似,承载标识却不一样,又蹲下去重新分了一遍。
孟工从外面进来,看了看摊在地上的东西。
“早班车用哪一批?”
“新批。旧的有三块底面开裂,我放检查区了。”
“记到交接里。别只跟我说,下午换班的人不一定见得到我。”
林栖把刚拧上的笔帽拔掉,在单子后面补了一行。柜门上贴着今日排班,她的名字排在设备协助栏,后面还有“试用”两个字。她看一眼,没觉得难堪。能写进去,总比隔着门猜别人需不需要自己强。
警报响的时候,她正找一支漏油的液压撑杆。
车库里原先零散的声音一下变密。有人收起工具,有人重复地址,队长站在车辆右侧核对上车人数。旧车站,东入口,雨棚连接件松脱,下面还滞留着避雨的乘客。
“林栖,跟我车。”孟工递给她一顶头盔,“到场先等分工,不自己找活干。”
她把漏油的撑杆放回隔离架,贴上红签,才往车门跑。
旧车站的长途线路大半迁走了,沿街这侧还留着短途候车区。早晨下过一阵雨,地砖积着浅水,几家早餐摊把凳子挪进雨棚。远远看去,棚顶只是比旁边低了一点。车停下后,一声拖长的金属摩擦从里面传来,靠墙的广告板跟着颤了两下。
林栖下意识往前迈,被孟工拦了一下。
“看脚下。”
地上有几片透明的硬质板,和水混在一起,不仔细看几乎分不出来。她换了落脚点,跟他沿店铺外侧绕过去。
队长已经在联系车站负责人。候车厅能疏散大部分人,东头却有一道歪倒的导流栏,卡住一辆轮椅。推轮椅的男人想往后拖,后方几个人又同时往外挤,谁都没挪动。
林栖看见压低的棚边,几乎就要伸手。
上次担架被挡住的轮子突然出现在她脑子里。
她收住脚,先问:“我站这儿能看见两根框架。要托哪边?”
队长沿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右边先维持高度。左边那根等一下,我们的人正从下面过。”
“不往上抬?”
“先不抬。后墙还挂着,抬高可能把墙面的连接件扯下来。”
她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确定自己没听错,才把视线落到右侧裸露的钢架上。
压在胸口的感觉来得很快。整根框架比训练用的架子长得多,两端都连着棚顶。她能辨认它的轮廓,能让它停止继续下降,却不能据此照管棚上所有松开的螺钉。
一颗螺帽从上面掉下来,打在隔离栏上,弹进了水里。
“下面还会掉东西!”她喊。
队长把最近的两名围观者推回店铺檐下,让救援员换走原本从棚边经过的路线。一个穿围裙的摊主还想钻进去取煤气罐,听到里面再次传来断裂声,才被同伴拉住。
林栖站着没有动。她需要一直看着那根钢架。右手抬不抬其实帮不了多少忙,只是放在身侧时,总觉得缺个使力的地方。
“左边有人出来了。”孟工在她旁边说,“先别换,等口令。”
两个救援员把卡住的轮椅前轮抬过导流栏。椅子上的老人紧抓扶手,脚踏板碰到栏杆,发出一连串响声。旁边的人替他们遮了一下散落的碎板,撤到候车厅门内,才向外打手势。
“左框架,维持。”
林栖将第二根框架一并接住。
这次胸口的闷意更明显。棚顶不再往下坠,雨水沿斜面成股落在地上,滴水线一点点往她鞋尖挪。她把注意力分开,试着判断两边有没有偏移,眼角却老想追着从旁边经过的人跑。
“只盯结构。”孟工说,“人我们数。”
她应了一声,咬字有点紧。
车站负责人举着小喇叭,反复叫大家到候车厅里去。一个小孩哭着说书包没拿,家长蹲下来检查他的手,没再回头。卖煎饼的摊主报了隔壁小卖部的名字,说老板可能还在后仓。
队长让另一组从侧门确认。林栖听见这段话,肩膀立刻僵了。
她看不到后仓。
如果棚子再往那边倒,她连人在哪儿都不知道。
“右边偏了没有?”孟工问。
她重新盯住钢架下端:“没有。左边连接点在响。”
“我看见了。”
他蹲下来检查临时支撑的落点,两名队员把垫板送进去。地面有积水,不能让撑杆底座直接顶在光滑的地砖上。有人去车里取新的止轮块,又有人把一摞橡胶垫递过去,几道动作接起来,才把位置固定住。
林栖认出其中一块止轮块上新贴的编号。早晨她怕贴歪,揭下来重新贴过,边角还留着一点旧胶。
她想,如果拿来的是裂开的那块,现在又得重新换。
队长的声音从左侧传来:“后仓确认无人。最后一组往西口撤。”
两个人抬着折叠担架退出雨棚,一个穿工作服的女人坐在上面,右脚裹着临时固定带。走到临时支撑旁时,前面的队员稍微停了一下,调整担架角度。
林栖的手腕已经开始抖。
她很想把钢架往外推一点,给他们腾出更宽的路。那条路就在眼前,只差小小的一段。
“能移了没有?”她问。
“还不能。”队长说。
她没动。
担架后脚碰了一下门槛,队员把它扶正,带伤者进了安全区。又过了几秒,队长才伸手示意两侧停止进入。
“通道清空。先右后左,往标记落,慢慢来。”
地上已经画好两条短线。林栖盯着钢架,让右侧的重量逐渐转到支撑架上。最难受的不是刚刚托住的时候,而是现在,她得分辨它有没有真正坐实。放得过快,架子可能偏;一直不放,下面的人又判断不了受力。
孟工盯着底座,连续报了几次位置。
“再下一点。”
“停。”
“右侧到位。”
右侧卸下去后,她缓了口气,接着移左边。汗顺着耳后往领口流,护目镜边缘有点发花。她不敢抬手擦,直到孟工说支撑全部锁定,队长允许撤力,她才把手垂下去。
雨棚落稳时没有想象中的巨响,只有几声短促的摩擦。
林栖退到隔离线外,脚下一软,坐到了最靠近的台阶上。
有人递来水。纸杯在她指间晃了一下,水溅到裤腿上。她换左手接,右手仍在抖,指尖不听使唤地碰着杯沿。
“放这儿。”队医把急救箱平放在她旁边,“手先别攥。”
“我刚才是不是拖太久了?”
队医没答这个,先问她眼前有没有重影,胸闷是不是还在,什么时候开始震颤。她一项项说,对方记好时间,又叫她把水杯留在箱子上,低头喝。
这么喝有些狼狈。她还是照做了,温水碰到嘴唇时才发现自己渴得厉害。
队长过来确认过情况,让她退出后续整理。林栖看见棚下的人在搬工具,想说自己只是拿不稳小东西,还能帮忙搬箱子。话到嘴边,被队长先截住。
“今天后面不用你。观察完回去休息,明早联系队医。”
“剩下的表——”
“能打字就晚上补,不能就口述。现在别写。”
林栖只好把手放到膝上。
车站门口那位坐轮椅的老人被家属推出来,隔着警戒带朝这边点头。林栖想回应,刚抬起右手,颤动又变得明显。她改用左手挥了一下,老人没发现什么,仍说了两声谢谢。
孟工收好最后一件设备,坐到台阶另一端。他裤脚湿了一大片,拧开水瓶时拧了两次才开。
“刚才通道没空,你没抢着挪。”他说。
“我问了两遍。”
“可以问。别替下面的人决定他们已经出来了就行。”
林栖看着自己的手。她想起早晨那三块被挑出来的旧止轮块,又想起担架的后脚从门槛上抬过去的样子。以前在维修间,她嫌有些签字重复,真到了这种地方,才知道漏一个环节会让谁站在底下等。
队医叫她上车再测一次。她把没喝完的水留在箱子上,请孟工替自己倒掉,扶着扶手站起来。
手机震动时,她已经坐好。周既明问现场是否结束,后面补了一句,说自己还在查交接单,不方便接电话。
她用左手慢慢敲字:结束了,人都撤出来了。我下午休息。
发送之后,她又加了一条:右手有点抖,队医看着。
这次没把最后一句删掉。
回队里以后,观察室的钟慢得让人心烦。林栖坐在桌边,把现场过程口述给负责记录的队员。说到左侧支撑时,对方问她从哪一刻开始吃力,她想了一会儿,没用“很快”含混过去,按轮椅退出、第二根框架接入的顺序重新讲了一遍。
“震颤是移动前,还是移动后?”
“前面就有。还没轮到左边卸载。”
队员把原先填的时间划掉,又问她有没有告诉孟工。
林栖停住了。那时她只顾着盯住棚子,怕一开口就会被换下来,既没明确报症状,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注意到。
“没有。”她说。
记录员没有责备,只在交接里补了这一项,让她下次发现手抖就报出来。说完又解释,报告症状不一定意味着立刻撤掉支撑,队长要靠这个安排替代顺序。
她低头看了看表格上的修改线,又向记录员确认,现场报症状时应该用什么口令。
临走前,她请对方把那条停用提醒再念一遍,用手机录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