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林栖端起杯子,水面只轻轻晃了一圈。
她保持那个姿势站了一会儿,又把杯子放下,重新拿起。昨晚指尖不由自主的颤动减轻了,胃里也不再翻得难受。至少不用把吸管伸进杯子,低头凑着喝水。
队医的回访电话打来时,她正把昨夜没吃完的粥倒进锅里。对方问了睡眠和不适,让她今天继续停用能力,明日按预约复查。她说好,关掉免提,发现锅边挂着一条细细的粥痕。
手已经稳了,拿锅的习惯却有点别扭。
原先四指能很自然地扣住这只短把手,现在小指总想滑出去。她把火关小,摊开右手。掌心还是那些熟悉的纹路。她又往上拉起衣袖,看了一眼前臂那道旧疤。昨天才确认过的痕迹仍在,她没觉得陌生到认不出来。
可这不是休息之后本该看见的样子。
她把窗帘拉严,在洗手间锁上门,按之前几次回退时的方式安静下来。镜子上的旧布垂着一角,她只掀起够看清肩膀的部分,不想一睁眼就看见完整的自己。
等待起初还算平常。脸部的轮廓有些变化,头发落在领口的位置也不同了。她试着说自己的旧名字,声音却仍然比记忆里高,听起来像一个不大熟练的人在模仿过去。
林栖盯住镜中的下巴,又低头看手。
手掌没有回到她期待的宽度。
她换了站姿,觉得可能是刚才没彻底放松。外面锅里的粥开始顶盖,她出去关火,回来接着等。等到手机屏幕自动暗下去两次,手背的线条仍然细,指根也不像旧手套里留下的那个形状。
她终于走出洗手间,没有再继续。
粥太稠了。她添水重新煮开,吃了几口,始终在看握着勺子的手。被她改变过的是杯子、锅柄还是手本身,事情其实很清楚,只是每换一个动作,她都想再确认一遍。
电脑里的旧照片比手机多。她平常不整理,文件夹叫“备份”,里面又套着几个同名文件夹。她翻到去年春节,一张照片里,母亲正在把面盆推到桌子中间,林澈坐在旁边,手上沾着面粉,刚把一个捏漏的饺子藏到案板边。
那时候赵一航来送过一袋东西,顺手拍了几张。母亲嫌照片里的桌布皱,他还说这是日常,皱一点才正常。
林栖把照片放大。
屏幕上的手停在半空,拇指压着饺子边,指节有面粉积在上面。那张手背不够清楚,她又翻了两张,找到一张正在揉面的,手腕到掌根都拍到了。
短钢直尺就在桌边,是昨天出门前从外套里拿出来的。她把尺子按在掌根旁,量到食指指节,又掉过来量掌宽。
第一次没压平,第二次零点偏了。她擦掉写在便签上的数字,重新量。照片放得越大,像素越模糊,桌上偏偏没有能直接作参照的尺子,她只好拿旁边的筷子估长度。
同一双手,从不同角度看,算出来能差不少。
林栖知道这样不准。
她做维修时最烦别人拿手机拍一张歪斜的照片,说“差不多就这么大”,让她去配零件。现在她把同一张照片拉直、裁切、放大,还是想从里面找出一个能说服自己的数。
母亲发来一张菜市场的照片,问这种小南瓜她吃不吃。
她关掉消息预览,没立刻回。桌面上已经散了四张便签,两张写着相同的数值。尺子的金属边压过指根,皮肤红起来,松开一会儿才慢慢变淡。
也许是昨晚肿了,今天消肿,所以看着不一样。
她把这个想法写下来,随后又看见上一回测量时拍的手部照片。那次没有执行雨棚任务,脸和肩膀也有一部分退回,手却比现在更宽一些。
林栖把笔放下,拿起手机给医学观察窗口打电话。
接电话的人先查她的随访编号,问有没有疼痛、意识异常或者活动受限。她一开始只说手不太对,讲了半天也没说到自己最担心的部分。
“你是说现在不能完全回到上一次记录的休眠外观?”对方确认。
她听见“上一次”,眼睛一下落回电脑屏幕。
“对。睡醒了也不一样。”
那边让她停掉自行测量,预约了下午的连续检查。并非急诊,可也不建议等到明日。林栖问能不能多等一天看结果,对方没有吓她,只说这一类变化需要知道发生在什么时间,早点留记录更便于比较。
她最后答应了。
去机构的路上,她把衣袖拉到手背中间。公交车有空座,她坐下以后才想起电脑没关,旧照片还停在那里。家里没人会进去,门锁也已经确认过,那个画面却让她整段路都不太踏实。
检查室的值班医生看见她拿出来的便签,先问这些数怎么测的。
“直尺。旧照片换算的。”
“照片的拍摄距离、镜头和手势一样吗?”
“不一样。”
她答完,觉得自己像把一道明知错的题交了上去。
医生没再问,示意她将手平放到带刻度的背景板上。拍摄前,护士请她摘下腕部松松系着的头绳,调整灯的位置。房间里很安静,只有设备轻微的移动声。
拍完静态照片,还有几项简单的动作。护士让她用左右手分别拿取几个大小不同的木块,按照提示放回凹槽。林栖拿起最小的那一个,指尖碰到旁边的格子,重新摆正才放进去。
“这个算不算变差了?”她问。
护士记下完成时间,说需要和既往记录比较,先不要抢快。
下一项改成握力,仪器上的手柄要重新调宽度。林栖想用从前习惯的那一档,护士请她先试目前最自然的位置。她握了两次,承认紧一档反而不容易滑。这个承认很小,说出口却让她烦躁,后面几个动作都做得过分认真。
医生让她在间隔时休息,问她日常有没有突然掉东西,拿热水和刀具是否受影响。她说早上煮粥没有问题,端杯子比昨天稳,只是握的位置老得重新找。
“那先按现在拿得稳的方式用。别为了核对以前的动作,让自己烫到。”
林栖看了一眼放在旁边的木块。她当然知道,哪种手柄合适就该用哪种,可把这句话换到自己身上,做起来没有维修工具那么干脆。
换到右手拍补充细节时,医生发现指根那一圈泛红。
“尺子按的?”
林栖点头。
“别再这样量了。软组织受压也会影响你看到的形状,最后越量越乱。”
“那我在家能看什么?”
“明显变化可以拍照,照我们给的姿势,一天一次就够。新出现的不舒服要记时间。别每半小时测一轮,也不用反复试到自己受不了。”
林栖把尺子放进包里。她想问那个最简单的问题,刚开口,又绕成了另一句:“上次留下的是声音。这次是手。后面会不会……”
医生把前后的图像并列,没有替她补完。
“目前能确认的,是你的疲劳在减轻,部分外观变化没有跟着一起回退。两件事需要分别观察。至于这些变化还会怎样发展,只凭这几次,不能给你定论。”
“也不能说能恢复。”
“现在不能。”
林栖看着屏幕边缘的随访日期。她原以为自己来这里,是要听到一种更专业的解释,好把早晨那些胡思乱想压住。听完以后,事情没有更糟,却也没有哪一个词能让她安心回家。
医生等她看了一会儿,才问下一次工作安排。听说她还在试用,便开了暂停现场能力输出的建议,把可以做的普通工作写在后面。
“这不是叫你把所有事停掉。”医生说,“吃饭、正常活动、你能完成的技术整理,照常。先把观察这件事安排好。”
她接过纸,没有把它折起来。那张纸上列着几项具体的复查时间,比“等一等看”容易接受一点。
回家时,电脑屏幕已经休眠。林栖挪动鼠标,照片重新亮起。母亲的围裙上有一块沾湿的面粉,林澈把饺子往案板角落拨,脸没有完全拍进来。
她原本只保存了放大的手部截图,想了想,又把完整照片复制到手机。
那顿饭最后吃得有点晚。母亲煮破了几个饺子,把皮和馅一起盛出来,说反正都是自己的东西,不影响吃。赵一航在旁边抢最后一碟醋,她还笑过他们俩喝醋比吃饺子勤。
林栖退出相册,回母亲那条问南瓜的消息:吃,小的就行,别买一大袋。
她没说什么时候能吃上。
桌上的尺子归回工具袋,四张便签放进检查资料里,没有再添第五张。晚饭前,她照护士教的姿势拍了手部照片,写上时间,然后把手机支在水杯后面看一段菜谱。
番茄切得有些厚,鸡蛋也炒老了。她端起碗坐下时,右手还不太习惯碗的弧度,换了个握法,就能拿稳。
饭吃到一半,林栖想起那张暂停现场输出的建议,拍给孟工,又补了一句自己明天可以整理设备资料。
对面过了十来分钟才回,说先休息一天,资料有人接,不差这一晚。
她把剩下的饭吃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