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一航的采购单是上午九点多发来的。
图片拍在库房门口,左下角露出半只工作鞋。表格折过两回,中间一条折痕正好挡住型号末尾。紧跟着就是一句:你看看第三行,我怎么觉得不对。
林栖刚把床单晾起来,手上还湿着。她用毛巾擦干,放大照片,先问这是替哪台泵准备的。
赵一航回得很快:靠卸货口那台,老漏的那个。
她想起电机后面那段狭窄的位置。人进去得侧着身子,工具包不能背,得先从底下塞过去。上次她在那里蹭破过手背,出来以后发现衬衫也沾了一片油,洗了好几次,颜色还在。
她打字:第三行先别买,旧件拍正面,还有袋子上的后缀。
对面发了一个打电话的图标,又发来语音请求。
林栖看着屏幕,等了两秒,按掉。
“现在不方便说。你拍过来。”她回复。
赵一航没追问,隔了一会儿连发四张照片,最后一张是自己的手指,压着包装袋折起来的角。林栖对着看,确认采购员把耐温等级不同的两种密封件混在了一起,外径对得上,装进去暂时也能用,只是后面大概率又要拆。
她圈出两个后缀,又让他别只改这一张采购单,库存系统里同样挂错了。
赵一航先回了句“行”,过了几分钟才发来一段语音。
林栖点开,听见库房卷帘门升起的声音,他像是一边走一边说话:“难怪上回换完没撑多久。刚才我跟采购说了,他还不信,说都买回来两箱了。买回来两箱也不能这么装啊。”
她差点照平时的习惯回一句,让他别站门底下吵。手指停在录音键上,最后还是改成文字:旧的先单放,免得晚班又领错。
赵一航发来一张照片,两箱东西已经搬到旁边,贴着他手写的纸条。字写得很大,最后一个“禁”差点顶到纸边。
随后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今天老陈还问,说等你回来一起吃顿饭。月底那天先不定地方,免得你又嫌远。”
林栖盯着那句话,没再继续看采购单。
她曾经真嫌过远。那家店隔着两条难走的路,晚上回来得绕过工地,大家兴致正高,她还在算打车的钱。赵一航后来骂她,少吃一盘炒牛肉就把车钱省出来了,算得那么细干什么。
现在他们把地方都空着,等她回去再定。
她回复:我这边复查还没完,月底不一定回得去,你们先吃。
对面过了一阵才回:你到底要看到什么时候?人事那边说你还有交接,问他们你人怎么样,又都说让我直接问你。
林栖把手机扣在桌上。
房间里晾着的床单慢慢晃了一下。窗没全开,风不大,布料碰到椅背,发出一点干燥的摩擦声。她起身把椅子挪开,明明只花了几秒,回来时却觉得像已经拖了很久。
她不能让人事替自己说,也不能把赵一航每次正常的关心都当成审问。他确实问过好几回,她回的始终是检查、观察、等结果。
“现在没有急症,也不用住院。”她先发过去,“有些变化还在查,我自己也没弄明白。不是不想见你们。给我一点时间,等我能说明白了,当面讲。”
写到最后,她删掉了“马上”。
赵一航没立刻回。她拿着手机等,连页面顶部偶尔出现的“正在输入”都看得清楚。
最后只有一句:行,别出事了还嫌麻烦人。采购这个谢了。
又过了一会儿,他补发:饭不取消,等你。
林栖把那句话看了两遍,回了一个好。这个字比她想象中难发出去,好像一按下去,空着的座位就得由她负责。
下午,母亲的电话来了。
林栖没再拿“忙”挡回去。她把窗关好,喝了口水,坐到床边接电话。
许慧兰问月底回来的车票买了没有。没等她答,又说食堂这两天调班,自己能腾出半天,来得早就去车站接,来得晚也没关系,锅里给她留饭。
“妈,我这次可能回不去。”
那边安静了一下,随后响起塑料袋被搁在桌上的声音。
“工作又不放人?”
“不是,是我还得复查。”
“你前两天不是说好多了?”
林栖用脚尖拨正床边的拖鞋,想起自己当时说的是手不太抖了。到了母亲耳朵里,这句话大概已经变成所有事都快好了。
“难受是轻了。”她说,“但身体还有点变化,医生让我继续观察。现在跑回去,可能没待两天又得回来。”
“什么变化?”
“声音,还有一些检查的结果。要连续看,不能这次测了,下次又换地方。”
她说到这里停了。再往前一点,就会碰到她还没准备好说的内容。她不愿凭空编出一种病,可不编,就只能让母亲听见半截。
许慧兰问是哪家机构,是不是正经看诊,有没有让她乱买很贵的药。林栖报了能公开查询的名称,说现在主要是观察,没买来路不明的药,也没停饭不吃。
“我过去一趟吧。”母亲说。
林栖胸口猛地缩了一下。
“先别。”她答得太快,立刻又缓下来,“你过来还得请假。我这边不是住院,也没人陪床,今天都能自己做饭。我想先把几项检查做完,再和你说。”
“我又不是只会陪床。”
这句话让她没了准备好的下一句。
母亲不是在挑她说错什么。她只是想看看自己这个孩子,看看脸色,摸一摸手,确认声音里的“没事”到底有几分。以前林澈发烧不回家,她也说过差不多的话,那次她嫌母亲把小病当大事,最后还是坐车回去了。
林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放得很轻:“我知道。只是我现在有点乱,想先缓几天。等下一次复查完,我主动给你打电话,好不好?”
许慧兰没有马上答应。她问了下一次的日期,让林栖再说一遍,像怕自己记错。又问有没有钱用。
“还有,够眼下的。我找了点技术工作,先做试用。”
“身体这样,还急着挣钱?”
“先整理设备,做不了的有人接。”
林栖没把雨棚说出来。她听见母亲叹了口气,那声音很近,像人就坐在房间另一头,可她连把手机放到桌上,让母亲看一眼自己吃的饭都做不到。
她们把电话打了很久,后面说的是南瓜怎么放,楼下的水管还漏不漏,家里那把小剪刀找到了。话题越普通,林栖越舍不得先挂。
临结束时,许慧兰说:“那就等你检查完。你答应的那个电话,别又让我等到晚上问。”
“不会。”
“饭在这儿,哪天回来都能吃。”
林栖应了一声,等母亲挂断,才把手机放下来。
桌上还开着采购单。赵一航已经把修正后的版本发过来,让她有空再看。她从头核了一遍,在最后一行发现数量也错了,补上修改,接着打开原单位的交接文件。
还有几台设备的异常记录只存在她的笔记里。她以前总想着等回去再解释,哪一根线走得不顺,哪只接头不能硬拧,面对面说两句就明白。现在她把能写的都写清楚,配上过去留的照片,提醒接手人先停机核对,别照着模糊印象操作。
文件传到一半,进度条停了。她没像平常那样急着刷新,坐在旁边等它继续。
受限的人事通道收到了更新,普通工作群里只转发不带私人资料的技术文件。她把需要后续答复的几项单独列出来,没有勾“全部交接完成”。机器没因为她换了名字就自动有人接手,别人也不会因为拿到一份压缩包就懂她几年的习惯。
接手的人在文档里留了一条批注,问旁边一行蓝笔标记是不是已经处理。林栖回到纸质本子里找,翻过好几页才找到原记录:当时只做了临时紧固,还要等下一次停机换件。
她把这件事回复过去,另附了一张带日期的照片。照片里有半截袖口,一只手压着标签,字迹被闪光照得有点淡。她裁去不必要的人像部分,没有动标签和周边设备,保留原图备查。
“那还不能签完成。”对方说。
“对,等换件以后再签。”
这次回复来得很快,只有一句收到。林栖却把那项留在自己的待办里。她不需要再站到那台泵旁边,仍然得知道事情有没有被妥善接过去。
整理到工具借用记录时,她发现原单位还有一把长柄扳手在自己这里。窗边的工具柜打不开其中一格,她换了钥匙,找出那把包着旧布的扳手,拍照登记,询问合规返还方式。等对方确认之前,工具仍得由她保管,不能随手交给路过的熟人。
她把旧布重新裹好,没有把这项打上完成标记。
全部传完时天已经暗了。林栖开灯,发现床单还没收,摸了摸边角,已经干透。
她把母亲那通电话的下次日期写进日历,设了提醒。接着点开赵一航的聊天框,在采购型号下面补了一句话:那顿饭先欠着,别把我的那份算给别人。
赵一航回:谁稀罕替你付。
她看着屏幕,笑了一下。眼睛还是有点发酸,手却终于肯离开手机,去把床单收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