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既明到小饭馆的时候,林栖碗里的汤已经结起一层薄薄的油。
她选的地方在路口,离公交站近,桌子摆得疏,最里面那张靠着一扇不开的侧门。原本想着吃完饭,顺便把补充证言看完,没料到白天两通电话占住了脑子,饭上来之后只动了几口。
“等很久了?”周既明把文件袋放在空椅上。
“没。我来早了。”
他看一眼碗,没拆她的话,先去柜台要了杯热水。老板问要不要吃,他低头看了眼手机上原先记的事,最后点一碗汤面,说别太烫。
林栖将包从另一张椅子上拿下来,腾出位置。她穿着长袖,袖口能盖住指根,拿包带时必须先把布料往后推一下。
周既明取出两页纸,先将印着说明的那面朝她放。
“是桥上撤离顺序的补充,不是让你重讲一遍。”他说,“你之前提到右侧的人撤走以后,左边仍有人从工程车旁经过。我们核过新拿到的站点视频,想请你确认图上的路线有没有画错。”
图上用灰色标出损坏桥段,临时支撑落点另用方框表示。人物只写编号,没有陌生面孔,没有谁站在半空中的夸张剪影。林栖看了一遍,找到自己当时所在的位置。
“这条线再往里一点。这里原先有散落的东西,没法贴护栏走。”
周既明没直接替她改,问是亲眼看见人绕行,还是根据事后画面判断。
“我看见的。有人把脚抬很高,从那边跨过去。”
“能记住是谁吗?”
她摇头。
“那就写不确定。”
林栖继续往下读。文字比她记忆中的场面整齐,连停顿都有明确标点,她读到一半,有时得停下来想那究竟是不是自己的意思。周既明说可以慢慢看,随后低头处理手机上的一条工作消息,没有催她翻页。
图边有一段距离,印得太小。她从包里摸出短钢直尺,沿着比例尺比了一下,指出图上的撤离板比实际占的位置更长。周既明记下来,说回去让制图人员核尺寸,证言里只写她能确认的相对位置。
老板端面过来,周既明将纸往里挪,给碗留地方。他问林栖要不要一起把饭热一下,她说不用,再看一页就好。
翻到末页,下面留着签名和日期。
周既明把笔递过来。
林栖看着那支笔,没有伸手。
其实今天她已经打了很长的字,还翻过纸本的记录,右手也能端碗。签一行名字并不难。她知道这件事和银行那次不同,这里不需要她面对旧姓名的衔接,更不需要讲藏起来的过去。
可她眼前浮起来的,是白色背景板上摊开的手。
“这两处还要核实,”周既明说,“签字可以等修订以后。你要是今天不方便,我们另约。”
林栖仍看着笔。他把手放低了一点,没有把笔塞进她指间。
“我不是不配合。”她说。
“我知道。这不是定时交卷。”
他把笔放回文件夹的夹槽,等她继续。
林栖原本想说身体不舒服,说手还有点麻,或者干脆用刚才那两处需要更正的图当理由。那些理由都能让这次见面很平常地结束,下次她仍可以来,仍可以装作自己只是晚了几天。
她把袖口往上拉了一点。
“我昨天去检查了。”
周既明点头:“你说过要连续看。”
“睡了一夜,手不怎么抖了。但有些地方没回去。”
她把右手放在桌边,没有举给他看。饭馆的灯照在指甲上,和诊室里的冷光不同,皮肤看起来很普通,甚至不像刚从一场救援里回来。
“我早上量了很多遍。”她说,“有一会儿真觉得是自己测错了。我知道那样测不准,又停不下来。”
周既明将正在看的手机扣到旁边。
“医生怎么说?”
“继续观察。不保证会回来,也没说一定回不来。”
她等着他说至少还有希望,或者说现在医学发展很快。她甚至提前想好了怎么接,笑一下,点头,把这种谁都不用负责的话含糊过去。
他却只问:“现在有没有明确不能做的事?”
“先停现场输出,明天休息。别反复量。”
“队里知道了?”
“孟工知道。”
周既明把那两页纸放回透明夹套,文件袋的封口还没扣上,林栖突然说:“我害怕。”
声音不大,她自己却听得很清楚。说出去的一瞬间,她甚至有点后悔,怕对方顺着问以前究竟长什么样,怕自己接下来只剩撒谎这一种办法。
周既明没问那些。
“是怕继续变,还是怕现在这样一直不动?”
林栖想了一会儿:“都有。”
她用左手碰了碰杯子。水早凉了,她还以为里面是热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两秒才挪开。
“前天在车站,我知道等人撤出去以后该放哪儿。慢一点快一点,总有个人能告诉我到没到。回家就没人能说了。我不可能一直盯着自己,每天都拿尺子比。我还有事要干。”
她越说越乱,最后一句带了点不讲理的烦躁。她知道医生并没让她整天测量,知道谁也没故意把她留在不确定里,可这些道理在早晨那张照片面前一点用也没有。
“我不是在怪你。”她又补了一句。
“听得出来。”
周既明的面已经端上来,热气在两个人之间升起来。他看了眼她的饭碗,问还愿不愿意把饭热一下。
林栖有点发愣:“我刚才说那些,你就问吃饭?”
“后面的变化,我答不了你。你从我进来就没吃几口,冷饭搁着也不会自己热。”
这话不算好听,甚至有点过于实际。她看了看已经黏在一起的米粒,终于把碗往外推:“麻烦老板吧。”
周既明去柜台说了情况,回来时带了干净的小碟,让她把暂时不想吃的那块肥肉拨出来。林栖说自己不讨厌肥肉,只是这块太大。他说那就留着,没伸手替她挑。
两个人安静了一会儿。
旁边的客人吃完离开,椅脚在地上拖出一声。老板过来收碗,问他们要不要把侧门打开一点,说后厨有些热。林栖摇头,周既明便也说不用。
“刚才这些,要写进什么评估里吗?”她问。
“事故证言不写。”周既明回答,“现场适任评估由对应人员做,你今天和我说的,不是一次评估答题。如果有会影响现场的症状,该告诉队医和队长,这个还是要做。”
林栖点头。她不想听见“任何事都替你保密”,那样反而像有人准备用一个轻松的保证把事情盖住。能明确知道哪部分归谁管,对她更有用。
“我前天没第一时间报手抖。”她说,“后来补了,记录里有。”
“补上就好。下次及时报。”
热好的饭回来,她先吃了一口。温度有点高,她停下吹了吹,才发现自己饿了。周既明也开始吃面,挑起一筷子以后忽然问老板是不是放了辣油。
老板说按平时的做法放了一点。他低头看碗,没再说什么,只多喝了半杯水。
林栖看出他自己忘记提前交代:“你不能吃辣?”
“能吃一点。这个比一点多。”
她把桌上的纸巾盒推过去,没有替他要一碗新的。他拆了一张纸,继续吃,速度慢下来,刚才那场让她无处落手的谈话也跟着有了空隙。
饭吃到最后,林栖重新把证言翻出来。
“更正后的再签。”她说,“今天这份我想带回去,把前后顺序再看一遍。不会拖很久,但我现在不想给你保证具体几点。”
“可以。我给你发可改的副本,涉及你自己看到的内容再核一次。”
她把纸放进包里,没强迫自己拿起那支笔。
临走之前,周既明问她更习惯接收电子稿还是纸稿。林栖本来想说都行,又想起那张被放大到模糊的旧照片,改口说纸稿可以留一份,修改先用电子版。
“看不准的地方,我直接标出来?”
“对。不需要替我们把空缺补齐。”
她把刚才那处记不清的次序圈了一下,旁边只写“待核”。字还是能看,只是落笔时比平常慢。写完以后,她没有把它藏起来,也没再试着连写几个相同的字比较。
老板来收桌上的空碗,顺手问两个人哪边付账。林栖指了指自己的碗,报出菜名,发现那道菜今天多收了一元。老板解释米饭加了一次,她这才想起自己中途确实又添了小半碗。
周既明站在一旁听她和老板核账,没有替她把零钱掏出来。她找出合适的纸币递过去,把找回的硬币放进包的外袋,饭钱这件事就清楚了。
出门时,周既明还在柜台等找零,她先到门口戴上外套,想起母亲说“哪天回来都能吃”,鼻子忽然又有点堵。
她没有把这句话告诉他,只问:“刚才耽误你后面的安排了吗?”
“晚了十几分钟,已经说过。”
“那你去忙吧。我自己坐车。”
周既明点头,提醒她资料袋侧边没有拉严。林栖拉好拉链,走到公交站才发现短钢直尺似乎不在原来那一格,翻了两下没找到。
车已经进站,她先上车,打算到家再找。周既明的消息随后到了,说尺子落在桌脚边,他收着,下次给她。
她回了个好,靠到椅背上,等车内广播报下一站的名字。文件袋在腿上搁得不稳,她挪了挪,让它靠着包放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