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工具袋用的布,是林栖从一件旧罩衣上拆下来的。
罩衣以前盖在工具架上,边缘被磨破,正中一大片还好,泼上水能凝成珠。她没舍得扔,洗净之后折起来塞在柜底,想着哪天拿来包怕潮的东西。真拿出来时,布里还夹着一枚小小的平垫圈,不知道是哪次修东西落进去的。
她把垫圈放回零件盒,在桌上铺好布,摸索着量尺寸。短钢直尺不在,能用的还有木折尺,只是转轴松了,拉直以后稍微碰一下就偏。
林栖将它抵着桌沿,再用一本厚目录压住。笔尖落下去,她又把先画好的方形擦掉,改成能卷起的长条。
周既明的取样工具不多,可每一样都零碎。前几次见面,她看过他从包里找镊子和记号笔,明明放进不同小袋,拿的时候还是得一件件摸。下雨时塑料袋黏在一起,更不方便。
她想做个小卷袋,装干净的个人工具就够,不碰需要专门封存的样本。里面留几条窄槽,外面叠两层防雨布,卷起来之后用搭扣固定。
第一条缝线就歪了。
家里没有缝纫机,她用手缝,针穿到两层布重叠的位置,指腹有些费劲。她本能地想像以前一样用指节抵过去,试了两次,针仍只进去一半。医生的提醒就在手机里,她把针放下,从工具盒拿来指套,又垫了一块软木。
这回容易多了。针穿过布面时带出轻轻的摩擦声,线头在桌上绕了个圈。
她把缝歪的那段拆掉,重新来。
孟工上午发来消息,问下周能否参加设备登记培训。林栖确认了复查安排,说只要没有新限制就去,暂时不报名额外的能力演示。对方把培训材料发来,里面是器材编号、领还程序和损耗判定。
她扫了几页,决定下午再看。今天已经按要求记录过状态,不需要每做一点事都去检查手掌。
布袋最先装进去的,是她自己的两支记号笔。一粗一细,把槽宽试出来,镊子的位置则用一把长螺钉替代。塞进去容易,拿出来时尖头却会勾到缝线。她拆开最下面的折边,加一片更厚的衬布,让尖端不直接碰线。
做东西比她以为的慢。中午烧水时,她忘记自己手里还拿着针,走到厨房门口才停住,把针插回软木里,又回头确认一次。桌上的木折尺一直歪着,她用手指推直,忍不住想起那把还在周既明手里的短尺。
下午两点多,周既明发来修订后的补充页。
撤离路线往里移了,临时板的位置注明以工程测量为准。她逐行核完,把自己记不清的一个先后顺序标出来,问可不可以改成大致同时。对方说可以保留不确定,不必为了图好看选一个。
林栖把意见发过去,过了半小时收到定稿。内容已经符合她的记忆,她给出明日到场确认的时间,才把文件关掉。
她又看了一眼昨天的聊天记录。周既明只发过“尺子我收着,下次给你”,没有追问她今天有没有继续害怕,更没有把那顿饭变成每天来一次的安慰任务。
林栖把卷袋最后一条压线缝完,给他发消息:我做了个放小工具的袋子,你下午还在处里吗?
周既明隔了一会儿回,说三点半之前在,之后去核对一处装卸设备。
她问能不能放前台,他说自己会下来拿。
林栖将布袋展开做最后一次检查。搭扣装得有点靠外,卷紧以后留下一段空隙。她想缝个装饰盖住,拿出线又放回去,直接把搭扣位置往里挪了半寸。做来装工具,能合紧比看着像礼物更要紧。
她在水槽边试了少量泼水。外层没有渗,卷口却进了两滴,正好停在边缘。她擦干后再多卷一折,在里面留了个折叠方向的短标记。
全浸水肯定不行,这点布也不该冒充专业防水盒。她把这个提醒写在纸上,写了一半又嫌太像产品说明,最后只留“下雨能挡一挡,别泡水”。
晾干时,她又发现一条隔袋缝得太深,较短的笔放进去只露出一点帽。林栖试着倒过来拿,笔没出来,旁边的长螺钉先滑到桌下。她弯腰捡起,索性把那一格的底部垫高,再用几针固定。
做好以后,所有替代的小工具依次取出,纸屑和线头也清理干净。她没让空袋子看上去鼓鼓囊囊,折起来试了三次,确认拉开之后每一个槽都能看清,才装进随身包。
事务署一楼等候区没什么人。林栖登记来访后,在靠窗的椅子上等了几分钟。周既明从楼梯下来,手里拿着一个装文件的硬壳包,没像上次那样夹一大摞纸。
她把小卷袋递过去。
“里面没装东西,槽宽按常见工具留的。太紧的话,我还能拆。”
他解开搭扣,在长桌上展开,先摸了一下内衬。
“你缝的?”
“嗯。旧布,洗过了。”
“这个窄袋放什么?”
“尺子。你那把比我的长,应该也能放。或者塞张硬卡,免得折。”
周既明把自己常用的两支笔试进去,又取出一把封签用的小剪刀。剪刀圆头进了衬布兜,柄露在外面,很容易拿到。他顺手将袋子卷起,试了一下搭扣,发现比原先的零件袋薄。
“够用了。”他说。
林栖站在旁边,忽然觉得自己该补一句缘由。否则这个东西递得有点突然,像她一下午没别的事可做,非要给谁缝个袋子。
“昨天那些话,”她说,“谢谢你没有拿去写什么结论。”
周既明抬头看她:“那本来就不是事故结论。”
“我知道。”
她不是不知道。只是她有一阵子确实害怕,自己一承认恐惧,别人就会把之前所有能做好的事都划掉,只剩一个情绪不稳定的麻烦。昨天那份文件今天还是照常发来了,要核的地方照核,能说不确定的地方也仍然能说。
“反正你拿着用就行。”她补了一句。
周既明没再推让,将装好工具的卷袋放进硬壳包。刚要关包,他想起什么,从旁边内袋取出她的短钢直尺,沿那道窄槽插进去。
“这个是你的。”
林栖伸手去接,发现袋子已经被他整个递过来。她愣了一下,他才解释自己量尺不在身上,刚才只是替她试试,免得她又没地方放。
“我给你做的袋子,你拿我的尺子试。”
“尺寸合适。”
她抽回尺子,按原来位置装好袋子,再交给他。这次没拿错,两个人的东西各回各处。
周既明的同事在楼梯口喊他,问装卸点联系人是不是还用原号码。他回应后低头确认,看一眼时间,把文件包换到左手。
“我得走了。明天你到之前发个消息,免得白等。”
“好。”
林栖没留下来等他收工。她从后面的街道绕到文具店,买了一小卷新的缝纫线。旧线用到最后一截,拉紧时有点发脆,剩下那点还不如换掉。
回家后她照着培训材料整理笔记,给器材退回和报废画了两个不同标记。写到一半,手机屏幕亮起来,是周既明发来的工作照片。
照片里能看到一张临时铺开的防滑垫,几件小工具整齐排在上面。她做的卷袋压在靠里一侧,边角翻着,刚好挡住从棚边滴下来的水。照片里没有案卷,也没有谁的脸,只有他的手指按在搭扣旁。
消息很短:没进水。不过这个地方,手套厚了不好开。
林栖先放大搭扣,想了想,笑出了声。
不是拍照时礼貌摆在边上,也不是一句“收到了谢谢”就塞进柜子。他已经戴着工作手套折腾过一遍,发现了她坐在家里没试出来的问题。
她回复:外面加根短拉带就行。先别自己剪。
周既明发来一个好,随后又问能不能装一把薄的钢直尺,他现在那把放进去顶到折边。
林栖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那把短尺,终于知道刚才的试装少了什么。她拿起木折尺,量完后发过去,叫他下次把实际工具一起带来。
改动不用重做整个袋子。她从余布边缘裁出一条窄带,叠成三层,把最容易散开的那段先缝牢,留待下次安装。
做完时窗外已经开始暗,她把针插进软木,数了一遍桌上的针数。水杯端起来很稳,只有长时间握着笔后指根略微发紧。她照常写进记录,没有再拿尺子压掌心。
晚饭前,周既明确认了明日同行协助的时间,说明要去回收场核对设备外壳,名单里已按技术协助登记,现场分工仍由负责人安排。她把新消息读完,先查自己的观察建议,再回复只能承担普通辨认和记录,不能安排能力演示。
对方说已注明,出发前还会再确认状态。
林栖把短钢直尺插回自己的工具袋,拉好拉链。给别人做的那一个已经在工作了,她这个破了角的旧袋子,也还能再用一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