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收场的门口横着一道排水沟。
车轮压过铁格栅时,车厢跟着颠了一下。林栖扶住前排椅背,等车停稳,才拿起自己的工具袋下车。地面铺着碎石,前一夜留下的水积在车辙里,两侧堆放的旧机壳有的还带着拆下来的线槽。
她今天在协助名单里的任务只有辨认:把货运记录中的设备照片,与实际运到这里的备用外壳逐件比对。进场前的简短交接里,现场负责人又确认了一次,拆检由登记人员做,保全物品由调查组接收,她有不确定的地方直接说。
林栖点头,把工作牌翻到正面。
早晨队医做过复核,她的震颤已经消失,日常活动没有明显异常。接下来仍要避免高负荷连续输出,林栖也没把今天当成恢复训练的机会。她把医疗观察单留在包内,只随身带了尺子、记号笔和纸本。
周既明站在场地入口和管理员对单号。管理员戴着一副褪色的袖套,翻了几页纸,发现他们要看的那批外壳刚装上转运车,还没出大门。
“不是说先留下吗?”旁边的工作人员问。
“我交代过。”管理员抬头往里看,“单子先开的,司机不知道收到通知没有。”
一名调查员过去确认。林栖跟着孟工停在划有黄线的步行道边,远远看见灰色货车的栏板没有完全扣好,车上用旧绑带固定着一排机壳。最外面一个箱体贴着白纸,雨水把下面的字浸得模糊,纸边已经翘起。
“是这种外形?”孟工问。
她翻出授权给协助人员看的照片:“尺寸差不多,角上那块加强板得近看。这个位置的孔数也不一样。”
他们没有越过黄线。
货车旁原先站着一个戴深色帽子的男人。他听见管理员喊,回头看了门口的人一眼,没走过来,转身上了驾驶室。
林栖起初以为他要把车熄火。车门合上之后,发动机的声音反而变大。
“先停一下,核完单再走!”管理员沿黄线往前跑了几步。
车头转了出来。
前面有个工人正推着满载的平板车过道,车上的金属边条绑得松,推到坑边,最上面一捆缓慢往外滑。另一个人站在出口旁边打电话,身子背对场内,根本没看见货车。
周既明抬头喊停,同行人员同时向门卫打手势。门卫从亭子里出来,想去拉移动栏杆,货车已经沿弯道开过去。
“出口让开!先别拉栏杆!”林栖喊。
她看得见整辆车,距离不到三十米。前挡风玻璃在阴天里反了一层白,司机的脸看不清,但车厢、底盘和两侧后轮都在视线内。她往旁边迈出一步,让堆放的料架不再挡住车尾。
孟工已经拉着推车的工人往回退,平板车有一个轮子卡在坑里,拖不动。工人下意识还去拽上面的边条,被孟工抓住肩膀带开。
货车在加速。
林栖没有把它一下钉死。她先对整车施加向后的外力,让车头继续往前走,却不再越冲越快。轮胎在潮湿的碎石上碾出连续的响声,栏板里有东西撞了一下,绑带绷紧又松回去。
她调整了阻力。
发动机声先扬高,又被压得低而闷。车速开始下降,车头前方剩下的距离也在变短。出口边打电话的人终于转身,举着手机往旁边跑,脚下一滑,坐倒在地,幸好已离开车头的方向。
“前面的人别回来!”周既明喊,“门口留空。”
林栖盯紧前后轮的位置。后轮经过凹坑时一侧轻微跳起,她稍稍减缓了施力的变化,不让车厢忽然侧摆。她不能为了省下最后两米,把里面的人和货一起撞到驾驶室前面。
货车终于停下,距离歪在路边的平板车还有一段。发动机仍在响,车身因驾驶员的操作轻轻震动。
林栖没撤力,先说:“车停了,我还在限制它往前走。别从前后穿。”
孟工把人拦在一侧。同行执勤人员从驾驶室侧后方接近,让司机熄火、松开方向盘,按指令下车。司机隔着车窗说只是换个装卸口,又说车有毛病,声音被发动机盖住大半。
“熄火。”对方再次要求。
周既明从另一边确认车旁没有人,门卫拿来止轮块,等驾驶室里的动作结束,才从侧面将轮块放好。货车的抖动终于停了。
林栖看着孟工检查完车轮,听见确认,才逐渐松开力场。
她手指有点发凉,倒没有像雨棚那次一样颤得厉害。她站在原地缓了一口气,先把这件事告诉孟工,没有等人来问。
“坐一会儿。”他说,“这里我接着。”
林栖退回步行道,靠着空木托盘坐下。周既明过来问她是否需要队医,她说当前没有眩晕,可以先观察,又指了指出口摔倒的人。
“他手掌可能破了。”
门卫已经拿着药箱过去。平板车旁的工人扶起自己的帽子,仍在骂司机乱开车。等到骂声停下来,回收场里别的机器才像重新有了声音,远处的切割机停了又开,铁片摩擦声拖得很长。
现场负责人临时扩大了车辆周边的隔离范围,登记刚才在场的人。林栖只讲自己看见的路线、开始控制的位置以及车停下的过程,司机有没有故意冲人,她没在记录里替任何人下结论。
“油门是在被喊停以后加大的。”她说,“我能确认的是发动机声和车速的变化。脚上怎么踩,我看不到。”
记录人员将这句保留下来。
司机被带到办公室外侧接受询问,货车连同货物留在原处。林栖看见调查员依程序检查驾驶室,一叠转运工单从遮阳板后取出来,放进透明袋拍摄,随后逐张登记。她没有凑过去看私人物品,只等自己负责的辨认开始。
休息十几分钟后,她确认没有新不适,孟工仍让她只在台边口述,不负责搬动机壳。
绑带拆开时,最外面那只灰壳先被抬下来。里面是空的,原来安装电路和接口的位置留着一排支柱,边缘有两枚没拧到底的螺钉。林栖戴上普通防割手套,等工作人员将它放稳,才指向底面。
“这一组孔,和桥侧采购图不同。”
“是不是改装过?”周既明问。
“有可能,也可能本来就是另一种壳。先看编号。”
外面的纸被揭起一点,下面还有金属铭牌,铭牌没有完全磨掉,尾号却与工单上的批次不同。调查员拍下全貌,才请她比较安装位。林栖借用工具将尺子靠在外侧,不碰内部残留,报了两组间距。
孟工翻到采购资料的对应页,和她核过以后,把差异标在草图上。
“能装进同一个柜,但里面的支架不能直接通用。”她说,“要换件,不可能只把原东西原样塞过去。至少这里要有一块过渡板。”
周既明指了指旁边另一只外壳,工作人员将它转到相同角度。两只外观近似的箱体,底部孔位明显不同。管理员也俯身看了一会儿,说以前交货按外观清点,确实没逐个量过里面。
林栖记录好自己确认的差别,没有把前几天那台控制器的情况套到它们身上。这是另一批备用或替换外壳,没有原控制器的内部存储件。它们能说明哪种结构被转运,说明不了事故时机器写过什么。
转运工单送到台边时,敏感信息已按协助范围遮住。她只看与型号、数量和装卸位置有关的栏。单上写的数量少了一只,备注处有一道不同笔色补上的划线,调出装车照片以后,现场决定连同原件一起保全。
周既明的工具卷袋搁在桌边。搭扣外还没加拉带,他戴着手套掀了两次,终于打开。林栖看见了,本来想说我回去给你改,想到眼前在做物证记录,便先将下一组间距报完。
忙完已近中午。出门前,刚才推平板车的工人拦住她,说自己那车确实碍事,下次会先看路。她说不是这个意思,他不必为别人的车冲过来负责。
工人从兜里掏出两颗糖,又觉得拿这个谢人不合适,手停在半空。林栖接了一颗,说正好嘴里没味。他这才把另一颗塞回去,转身去收那捆散开的边条。
上车之前,孟工又让她沿停车的位置走了几步,问远近判断有没有变得不准。林栖看了看地上的白线和车门把手,都没有出现上次那种重叠的感觉。她如实回答,没有因为等着回去就把步骤省掉。
货物清点表传来需要她确认的部分,她发现自己报的一组尺寸被写到了隔壁那只外壳,马上指出。工作人员更正后重新发来,她只在实际参与的项目旁确认,其余位置保持空白。
回程车上,林栖拆开糖纸,橘子味有点浓。周既明把现场记录的时间发给她,让她补进负荷观察,问下午需不需要送到复查点。
她看了一眼队医新发的安排,说先去观察室,自己能走。
车离开时又压过门口的铁格栅。林栖这次提前扶稳了袋子,里面的短尺只碰出一声很轻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