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位司机第一次说明装车原因时,坚持说自己只是怕误了下一趟活。
林栖没参加那场询问。第二天到调查处,她拿到的是与设备有关的陈述摘录,需要核对的地方用浅色标出来,其余部分没有给她看。
摘录上的职位写着临时车辆调度兼运输。周既明告诉她,昨天开转运货车的这个人负责过几次桥侧检修设备的往返,东河桥事故中受伤的工程车司机已经从医院配合过另一份核验,两人的车辆和工时记录分开调查。
林栖指着一行字:“他说的‘顶一下’是什么?”
“所以要请你们来。他后来承认,不全是运输,也照着别人的要求做过短时测压。”
陈述里写,装置接在临时支架上,指针到一个位置就停,维持片刻,再卸下来。那人称现场有作业纸,完成后按要求交回。他记得分包单位的名称,说授权文件在公司,自己并不保管。
林栖往下看。对方说得很顺,好像装置到了手里,按一次开关,事情就做完了。可到底量的是哪一段结构,加载方向朝哪边,他给的说法却前后不太一致。
“这不是一个位置。”她把纸转给孟工,“这句说竖直,后面又说从侧面推。”
孟工取出准备好的示意图,问周既明可否就这几处做当面技术核对。现场调查员同意后,先把需要问的问题限定在装置结构和实际动作上,带他们进了旁边的工作室。
司机坐在桌子另一侧,帽子已经摘下,头发被压出一圈折痕。他先问车什么时候能放,负责询问的人让他把眼前几个位置说明白,车辆安排由另外的工作人员通知。
林栖没有提昨天险些被撞到的工人。那件事有在场人员的记录,她今天面前需要弄清的,是图上两条方向相反的箭头。
“你说的这根,装上去以后朝哪边?”孟工问。
司机用手比了一下:“就这么顶住。”
“哪一边顶住哪一边?”
他有些不耐烦,说干活时谁会记这些,又指着图的一角,强调不是自己设计的,有人让怎么摆,他就怎么摆。
林栖把图纸换了个方向,让标出的地面朝着司机。
“你站在这里,伸手去够开关。左手边有没有这块板?”
司机看了几秒,指向另一侧:“在这儿,不在你画的那头。你这图得转过来。”
“那仪表在哪边?”
“外面。我蹲着看,有一回光太亮,还拿纸挡了一下。”
孟工没有立即改图,让他继续说明前后几步。司机说出两条软管的位置,又想不起标牌究竟是贴在架子上还是箱体上。他几次想用“大概就那样”结束,调查员逐一把确定和记不清的内容记下,没让他用一句话把它们混过去。
出来后,林栖觉得坐得比在回收场还累。
她本来希望对方一开口,整件事能变得明白些。现在只是知道有人做过一个不在既有记录里出现的操作,还拿不到那张他说见过的作业纸。至于他哪些话出于记错,哪些是想少承担一点,她判断不了。
“查文件要多久?”她问。
“今天已经发起了。”周既明说,“也查他提到的工时、装运和在场人员,不只等公司交一张纸。”
孟工下午要做一个小范围复现,核对现有外壳和导向支座按哪种方向能装上。原物证继续封存,台架使用提前检查好的退役同规格支架和新连接件。林栖负责标记与读数,不做能力支撑。
试验间在院子另一侧,门口贴着当天的工作安排。林栖进去之前,先看见台面上的空机壳,和昨天那一只很像,编号却明明白白写着试验件。
她将记录本上的名称照着抄全,没有省掉后面的三个字。
周既明把摄录设备的位置调好,问镜头有没有挡住孟工看压力表。孟工说要往右,他挪了一点,仍挡了半个刻度。林栖从台架侧面看过去,又把支架推开一掌宽。
“你坐在那里看得到,不等于他弯腰操作时也看得到。”
周既明走到孟工的位置试了一下,点头:“这样可以。”
林栖将那条短拉带带来了,试验开始前趁他取工具,把搭扣交给他自己试。厚手套勾住拉带,一下就打开。周既明说这次顺手,她把松散的线头剪掉,袋子重新放回干燥区。
孟工先检查机械限位,确定周边人员退到线外,才开始第一轮低值加载。推动件沿着导向槽缓慢移动,接触到试板时,表针上升,侧面的连接件发出一声很轻的响。
林栖报时间,另一名记录员报读数。
第一组数字出来时,记录员皱了一下眉,问零点是不是比刚才偏了一格。孟工立即暂停并卸掉载荷,让人先检查表,不用能力去补偿台架位置。
林栖退到另一侧确认,发现摄录支架移动后,观察表盘的角度也变了。她请记录员回到画好的站位再读,两次数字重新对上。重新固定站位和检查设备花了几分钟。孟工将这段作废的尝试单列,确认周既明所需的取样间隔也已足够,重新报了开始时间,才正式完成本轮。
这种停顿看起来有些多。林栖过去赶维修进度时,也说过“能看清就行”。今天她自己握着计时器,才发现不写清楚,过几天再看,没人知道中间为什么忽然少了一段。
她将暂停前后的记录分开放,避免后面直接接成一次连续加载。周既明核摄录时间时看见那条说明,问过暂停的原因,在自己的记录里也补了一处。
这一轮只用较小的力,持续也短。卸载之后,孟工确认手可以接近的部位,周既明摘下右手手套,将指腹贴到试板外侧。
他没有闭眼,也没说看见谁走到这里。过了片刻,他在图上划出一条主要方向,再标出两段先后。
“先从这边过来,停了一下,卸掉的时候有反向回弹。”
林栖看着刚记的时间。这些动作都是二十多秒前发生的,她亲眼见过,台架上的表也留下了相应记录。周既明读到的内容与那条过程能对上,但他的线比录像少得多,看不出操作者是谁,也看不出那个人为什么把手放在开关上。
她问:“这一栏记你接触的时间,还是卸载时间?”
“分开记。起止都要留。”
“那这里再加一列,后面第二轮也一样。”
她知道九十秒的限制,也知道旧机器送到他手里已经不能重新提供过去。眼下比听说明更具体:刚刚这一轮即将衰减,下一轮又会产生新的受力,如果时间写得含混,事后连记录的是哪一段都容易弄错。
林栖把卸载时刻和接触时刻分开写好,顺着试验日期核过一遍,又将修改后的记录格式交给另一位记录员。对方照着补齐,问她停表的时刻有没有算在卸载过程里。
“没有,我说停是最后已经卸完的时候。前面那个暂停单列了。”
两人当场对清楚,后面的试验才继续准备。
第二轮换了安装方向。
支架能勉强接上,可软管被挤在一侧,连接件尚未承受预定负荷,机械限位就先触发。孟工停止加载,让所有人保持位置,检查是不是试验搭建本身有问题。
林栖看见试板后面有一道很浅的擦痕,刚才第一轮还没有。她指给记录员,等拍照以后,才用尺子比出大致位置。
“这个方向会先蹭到侧边。”她说。
周既明按新一轮卸载时间及时取样,得出的主要受力方向也变了。记录员在两张图的抬头分别写明轮次,林栖确认没有把它们夹进原事故图像那一摞。
试验暂时能排除一种明显装不顺的布置,也能说明同一套试验件改变安装方向以后,传力方向会有区别。孟工仍没有认定桥上当时就用了哪一种。要将这一点落到过去,得有真实的安装照片、工单或别的现场证据。
周既明在阶段说明里写下需要核对的文件名称,把“复现实验”四个字放在最前面。
林栖对着两张方向图看了一会儿,找到了司机上午指过的那个位置。她把自己的疑问写在旁边,让后续核对时重新问他,并注明这只是自己根据陈述作的对照。
收工时,试验间门口的灯已经亮了。孟工留下处理台架复位,林栖将借来的工具逐一清点。细头记号笔少了一支,三个人找了一圈,最后发现它滚到了摄录设备底座后面。
“我还以为落在证物区了。”周既明说。
林栖把笔拿起来,看了一眼没盖好的笔帽:“你这支再找半小时,找回来也写不出了。”
他接过去试了试,划出的线果然有点淡。她把自己的备用笔借给他,让他登记完再还。
两个人走回主楼交材料,楼道里的饭菜味很明显。周既明问她吃过没有,她说午饭吃了,晚饭还没想。他翻了翻食堂开放时间,确认还来得及,两个人便先去窗口各点一份。
林栖没把图带进餐盘,手机上也不再放那几张试验照片。她问今天的汤是什么,窗口里的人说是萝卜,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有排骨,但剩得不多。
她看着汤桶,让对方照常盛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