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查表在打印机里卡了一次。
护士拉开纸盒,将卷起的边角压平,重打后递给林栖。刚出来的纸还带着温度,几项常规结果排在上面,下面附着这一个月分次记录的变化。
林栖先看急性不适那一栏。震颤减轻,日常握持无明显障碍,未报告持续的视距判断异常。记录和她这几天的感觉一致,她松了口气,继续往下看。
靠后的表格有一个单独的栏目,前面写着字母R,后面是十二。
“这个是什么?”
值班医生转过屏幕,让她看旁边的说明:“用于跟踪形态变化残留的一项观察值。这一栏名称是形态固定度,今天记录到十二。”
林栖读到“固定”两个字,刚放下去的心又提起来。
“意思是这部分就回不去了?”
“这段连续观察里,已经留下的变化没有随着休息完全退回。指标用来把几次记录放在一起比较,不代表我们现在就知道它最后会停在哪里,也不能只凭这个数判断全部后续。”
她把纸往自己面前移近。前几次的图像还在屏幕上,眼下手部的轮廓与那次去饭馆之前的记录接近,有些外观在休眠时仍会变化,却没有回到最初的样子。
她知道这些,还是想听见一个更短、更确定的答案。医生也看得出来,停下来给她一点时间,没有立刻跳到下一位患者。
“疲劳恢复以后,数字不会跟着归零?”她问。
“至少你已经有的记录里,没有这样发生。”
林栖点了点头,指着另一行:“那普通工作呢?今天我没用能力,拿工具、写字,会不会也算进去?”
“正常活动可以继续。目前没有看到仅仅维持日常生活就出现同样的追加变化。真实输出以后有什么症状、持续多久,仍然按之前的方式记录。”
医生把雨棚和回收场两次负荷对应的日期给她看,检查是否记漏了其他输出。林栖逐条确认,除已有训练记录之外,没有在家偷偷做额外测试。她连那天拿尺子压红指根的事都记在旁边了,医生看见后问现在是否还量,她说按要求一天留一组照片,没有再反复试。
“这就够了。后面复查会用统一条件比较。”
林栖将原先折着的纸展平。她想把那个十二圈出来,笔尖悬了一会儿,最终只在下一次预约日期旁边画了一个小记号。
接下来讨论工作安排,比盯着数字容易。她拿出下周的培训时间,说明一场是设备登记,一场是受监督的基础协作。医生让她继续避免连续高负荷,有新不适就停止并联系随访,不建议为确认能力有没有恢复而重复做展示。
她问能否做普通器械整理,得到肯定答复后,把两份安排分别存好,发给孟工确认。
走出机构时,林栖没有马上回出租屋。她在门口站了片刻,拿出手机,给母亲拨过去。
这是之前说好的电话,不能等母亲晚上再问。
许慧兰接得很快,先问检查做完没有。林栖说做完了,眼下没有需要住院处理的问题,后面还要继续观察,声音恢复得慢,暂时别等她这个月回去。
“你是不是又想只说一半?”母亲问。
林栖握着手机,没有立刻反驳。
“有些我自己还没有确定。”她说,“我今天先把确定的告诉你。不是只报个平安就不管了,下次复查还是我主动打。”
母亲在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自己记着。又问她今天有没有按时吃饭,林栖报了米粉,说汤挺淡,不难吃。
“晚上别又拿面包凑。”
“买了菜,回去做。”
“什么菜?”
她这才想起自己还没买。话已经说出口,只好望向马路对面的生鲜小店,说番茄和青菜。许慧兰问是不是前几天剩的,她说今天买新的,走过去时正好看见摊前有刚摆出来的一筐。
电话挂断后,林栖在店里挑了两只番茄。她没嫌母亲问得细,至少这回不用等回家再编饭吃到哪一步。付钱时顺手买了一小袋鸡蛋,拎起来不重,不需要谁来替她提。
到家以后,她先输入门锁密码,把袋子放到厨房。房间还是离开时那样,桌上堆着几本培训资料,靠墙的纸箱只整理了一半。没有人替她收拾,也没有哪个变化能让窄房间忽然多一间出来。
她洗好菜,才回卧室拿换洗衣服。
床边的镜子蒙着旧布,布角被柜门夹住,下面挂了一道歪斜的褶。她早上出门时碰到过,匆忙拉回去,没有摆正。镜边露出一截肩膀,看起来反而比整面看清更让她不自在。
林栖走过去,将柜门打开,把夹住的布角抽出来。
布上积了些浮灰。她抖了一下,忍住没在屋里继续扬,拿到阳台折好,放进待洗的盆里。再回头,镜子已经完整地露出来。
里面的人穿着普通长袖,头发被赶车的风吹乱,额角有一缕翘起。她站直以后看了一会儿,没笑,也没逼自己说这个样子很好看。鼻梁、下颌和她记忆中的脸仍有能辨认的相似处,另一些地方却已经变了。
她把翘起来的头发理顺,手放下时,镜子里的人也放下手。
今天要做的事还在桌上。
林栖拿出应急队发的试用服,检查洗标,翻看袖口有没有沾上回收场的灰。裤脚内侧有一块泥点,她用湿布擦掉,挂到通风的位置。衣服不能提前挂在热源旁烘,孟工在领用时提醒过,她便挪开桌边那台小电器,留出空处。
临时工作牌放在旁边。设备协助、试用,还有自己的名字,几行字印得清楚。她顺手想将它和旧工作证挂在一起,拿起后又停住,拉开抽屉。
旧证件的照片没有变。林澈穿着工作服,拍照那天刚从现场回来,领口有点歪,拍照的人让他抬头,他就抬得过了些。
她记得那天赵一航站在旁边笑,轮到他拍时也没好到哪里去。
林栖把旧工作证平放进去,没有用其他东西盖住照片。原单位待返还的那把长柄扳手仍裹着旧布,放在工具柜里。人事发来的交接表还有几项没结束,她点开确认回复,说明自己周末会补最后一批设备照片,返还工具等对方给出登记方式。
她没有勾选全部完成。
抽屉里还有旧票据和一把不常用的小钥匙。林栖整理到一半,发现工具说明书夹着那张孩子的画。她把它取出来,看见画中破拆钳仍像一把叉子,忍不住笑了一下。
今天那个孩子已经能把名字喊得很清楚。她将画放进干净的透明保护页,夹回说明书,不让纸角继续折着。
锅里烧水的声音响起来,她去厨房把面条下进去,才想起自己答应母亲做菜。番茄已经切好了,正好一并煮,青菜最后放。她打蛋时把一点碎壳落进碗里,用筷子夹了两次才夹出,没因为这点小事再去盯自己的手。
吃完饭,她把碗洗净,回到桌前整理工具。
尺子在窄槽,记号笔盖紧,剪刀收拢,针线包单独放。剩余的防雨布叠好,短拉带的裁剪笔记不需要留那么多张,她只保留最终尺寸,把试错的几张丢进废纸袋。
她给工具袋拍了张照片。拍到一半,发现镜头边缘带进了打开的抽屉,便先把抽屉推回去,重新拍清工具归位的部分。
照片发给周既明时,后面跟了一句:借的都归位了,下周别再少笔。
他回得不快。林栖趁这会儿把医学记录放进单独的资料夹,公开报告则另存一处,随后打开看房页面,按现在的通勤路线筛选几个离工作近些的位置。
一间租金太高,一间离公交站仍远。她先收藏了两处,没有联系退租,房间里的纸箱也继续留在原位。这件事可以明天认真算,不必今晚就把自己赶出去。
周既明回复了照片,说自己的那支笔已经换芯,后面问下周还按原计划训练吗。
林栖将已确认的两个时段发过去,说基础协作仍在,能力部分遵照后续安排。他问上次修改的担架转弯路线还要不要再走,她回要,这次让他看看新画的图,别到场才临时改方向。
“提前发我。”
“明天整理好发。”
这几句很普通。她发完没有再想找个理由,让对方别把自己的时间算进去,也没有打算遇到一次不好受的检查,就把下一次联系拖到别人来问。
林栖把下周的时间贴在门边,压紧胶带翘起的一角。临时工作牌挂到旁边,衣服还在通风处晾着,明早起来就能收。
手机又亮了一下。周既明发来一句下周见。
她回复:“下周见。”
临睡前,林栖绕过床边的镜子去关窗,没再找那块旧布。回来的时候,她将床头闹钟往外挪了一点,让早晨伸手就能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