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晨,林栖把担架转弯图发了出去。
图上原先挤在一起的箭头被她重新画开,墙角用红笔标着,旁边多了一行字:到这里先停,后端
的人说能过再转。周既明过了十来分钟回复,说这回看懂了。她问他上次到底看没看懂,他说上次以
为看懂了。
林栖对着这句回答笑了一会儿,把手机塞进背包,出门看房。
两处房源离队部都不远,价钱也差得不多。第一间的照片拍得敞亮,到了才发现窗外紧贴着另一
栋楼,白天也得开灯。带看的人说夏天凉快,她没接话,去卫生间试了水,又问夜班回来门禁能不能
开。对方开始夸附近吃饭方便,她便知道今天没有必要继续谈了。
第二间在一幢旧小区的二楼。楼道有点窄,屋里一张床、一张桌子,厨房能站下两个人,但第二
个人最好别开冰箱。窗外是院里的停车棚,再远一些能看见应急队那条路的路口。
林栖走到窗边,拿手机算了算步行时间。
房东是位说话很快的阿姨,见她不问装修,反倒一会儿拧水龙头,一会儿蹲下看插座,索性把窗
帘拉开,让她仔细看。
“以前租的人也是上夜班的。你要住,钥匙今天就能给,不过家具都得点清。”
“门锁能换吗?”
“坏了我出钱,你想换好的,差价你出。别自己把门框钻烂就行。”
林栖试着转了两遍钥匙,门开得不算顺,勉强还能用。她把这一项写在交接纸上,又拍了墙角原
有的水渍。房东看她记得细,也不催,自己坐到床沿等她。
租金比旧房贵一点,省下的通勤费却够补上大半。真正让她拿不定主意的是押金。原单位最后一
笔结算还没下来,一下拿出这笔钱,卡里的数字就没那么好看了。
她没有当场付钱,走到院子里给旧房东打电话。
旧合同已经过了固定租期,按续租条款结清当月实际天数即可退。房东下午有空验房,答应看过
之后把押金转回,但工具架留下的孔要处理好。林栖问清这些,又回到二楼,把新合同的起租日定在
第二天。
回去前,她绕着新小区走了一圈。早餐摊已经收了,门口小卖部的老板正把一袋散掉的面包重新
装起来。她问清最近的菜摊在哪儿,又从后门试着走到队部门口。手机计时停在十一分钟,比地图上
还少一点。
这意味着早班不用提前一个多小时出门。要是哪天检查回来累了,也不必在拥挤的车厢里站着,
盯住每次进站时晃动的扶手。她原先只是想省车费,走到队部的门口,才发现自己对这一点更在意。
林栖给新房东打电话,说屋子定了。回去签约时她没有急着把租金转出去,先请对方将门锁和柜
底破损的位置添上,双方各存了一份。房东嫌她认真,最后还是写了。临走递钥匙的时候,又告诉她
院里晚上不能随便停货车,搬家得提前跟物业说。
林栖用手机记下了物业电话。她以后也许会在这儿住很久,想到这件事,心里有一点期待,也有
一股说不清的不情愿。旧地方住得不舒服,却不用重新认识谁;搬到这里,每次填收件地址,她都得
把林栖这个名字再写一遍。
午后,她去五金店买补墙膏。老板见她站在漆样前看了半天,递来最小的一罐,说出租房补洞不
必买这么多颜色。
“原来的白已经旧了。”她说。
“那更难配,一小块慢慢刷,别越补越大。”
她照着做了。工具架取下以后,墙上露出几块更白的方印,螺丝孔倒并不深。她用刮片把补墙膏
压进去,等干的工夫收拾抽屉。医学资料进了带拉链的内袋,旧工作证和家里的红漆钥匙放在一起,
最后收进她随身背包。长柄扳手还要等原单位登记,单独裹好,外面贴了待还两个字。
那张孩子画的画,她本来想也放进去,怕挤皱了,后来找出最硬的一本说明书,把透明保护页夹
在中间。
房东傍晚过来,先看水电读数,再看墙。补漆还没干透,颜色微微发亮,对方伸手想摸,被林栖
拦了一下。
“明早就好。架子我带走,明天下午四点前把房间腾空,可以吗?”
房东同意了,按合同扣掉这两天的房租和水电,余款当面转给她。他往已经拆空的角落看了看,
说以前老听楼下夸她修东西快,现在走了,怕他们又要嫌师傅来得慢。
林栖没想到会听见这个,低头收起验房单。
“他们自己也会修。”
“会修自己的车,舍不得修那扇破门。”
她想起楼下那扇开到一半就响的卷帘门,倒真像是这样。
晚上,周既明问图里的转弯是不是还需要周末实测。她告诉他地址要换,说自己正在搬家,训练
照常,不会耽误。对方问东西多不多,她把没封口的纸箱拍给他,照片里只有书、锅和那只空了的工
具柜。
他看了以后说:“柜子我能帮你抬。队里有折叠推车,值班室登记以后可以借。”
林栖原本想说不用,打到一半,望了一眼楼梯。
新房没电梯,旧房在三楼。那只柜子不重,就是长,一个人抬会挡住脚。她今天来回跑完,两条
腿已经发酸,明天真抱着柜子往下挪,说不准要在转角坐半天。
“你几点有空?”
“午后两点到四点。”
“那我请搬运餐。”
“好。”
他答应得太快,林栖后面准备的那句别跟我客气,便没发出去。
第二天她先把私人物品送到新房,锁进带去的小箱子里,再回来处理剩余的大件。旧屋收拾到最
后,只剩窗台上那块垫花盆的砖。她早就没种活过什么,却一直没把砖扔掉,今天拿起来,下面还有
一圈浅褐色的土。
她找湿布擦了两遍,顺手把窗轨里卡住的小石子拨出来。窗户终于能推到底了,这毛病住着时总
说不碍事,临走倒修好了。
许慧兰的消息就在这时进来,问她今天忙不忙。林栖拍了一张已经封好的锅具箱,说换到离工作
近的地方,晚上安顿好再联系。母亲问谁帮搬,她回复有朋友,又拍了货车预约单上的时间。
那边很快发来一长段语音,说别图省事自己抬重东西,锅盖单独裹,不然一颠就碎。林栖看着箱
子,还是拆开胶带,把锅盖取出来重新包了一层毛巾。她没问母亲怎么知道的,小时候家里那只缺口
锅盖用了好多年,她也记得。周既明两点前到了,推车折着提在手里,额前有些汗。他看见地上整齐
码好的箱子,先问哪些是易碎的。
“这两箱别倒放。柜子最麻烦,先搬它。”
两人把柜门用绳带固定好,一人抬一头。林栖在前,背朝楼梯,一边下一级一边报还有多远。起
初配合得很顺,到了二楼平台,她说向左,周既明就朝自己的左边转,柜子当即横在了墙间。
“停停,不是你那边。”
“你说左。”
“我说的是柜子的左——”
她自己说到一半也觉得不对。柜子又没有眼睛,哪来的左右。
周既明托着另一端,没笑出声,只问:“先放下来?”
柜脚落地,两人隔着柜顶对视了一下。林栖把脸转开,肩膀动了两次,终于忍不住笑了。
“我昨天还在图上教你怎么转。”
“你那张图有箭头。”
“那你等着,我下去画一个。”
“不用。你说靠窗还是靠墙,比较快。”
他们重新抬起柜子,这次没再走错。到一楼时,楼下修车的人正拿水管冲地,见状忙关掉水,让
出干燥的一边。林栖告诉他要搬走,对方很惊讶,问新地方远不远,说那把借她看的角磨机还没修
完,有空再发照片。
她答应了,没有解释为什么现在的声音和以前差这么多。对方也忙着招呼刚进门的车,挥了挥
手,让他们路上小心。
新小区离这里不算近。两人把东西送上预约的小货车,推车随柜子一起固定好,到地方再分趟拉
进院里。司机催着去下一单,周既明帮着解绑带,林栖在二楼门口接箱子。等最后一趟搬完,她发现
自己的晚饭袋压在最下面,番茄被挤瘪了一只。
“搬运餐可能要降标准。”她说。
周既明看了一眼袋子:“番茄能炒。”
“你吃不吃面?”
“吃。”
“那就行。”
她把袋子提起来,去找钥匙。早上还能转动的锁,这回拧到一半又卡住了。箱子堆在脚边,周既
明把柜子靠稳,等她再试。她换了两次角度,门里始终只有一声轻响。
“先别把推车折起来。”林栖说。
“还要搬?”
“没有,我得把最底下那只箱子拉出来找工具。”
她翻开工具包,摸到那把细柄螺丝刀,刚才搬柜子的笑意还没完全散掉,已经开始后悔上午没有
顺手把这个锁拆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