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拔出来时带着一点黑灰。
林栖在纸上蹭了蹭,换备用的又试一次,仍旧卡在同一个角度。她蹲在门边看锁舌,周既明举着
手机,光落得太近,金属上泛出一块白。
“往后一点。对,就那里。”
她把门向上提了提,再轻推进去。楼道里响起咔哒一声,门终于开了,两个人都没动,像是怕谁
碰一下,它又自己锁回去。
林栖先把纸箱拖过门槛,拿门挡抵好,才去看锁体。周既明把柜子推到她指定的位置,听见她打
给房东,说涩的是机械部件,门扇也有点下沉,暂时打开了,今晚先处理,若要换件会把旧件和收据
留着。
阿姨在电话那边说已经联系师傅,不过最快明天上午。林栖告诉她自己能做检查,拆不好的话再
等师傅来,别重复叫人。对方同意了,嘱咐她别弄到门外去睡。
“不会。”
话说得很有把握,她挂断电话,发现周既明正在看着她。
“怎么?”
“没事。想起你说过,修理前别先保证。”
“我保证的是不睡楼道。”
她把螺丝刀递给他,请他帮忙托一下外侧把手。把手略有下垂,回位弹簧也松了,光拧紧外面的
两颗螺丝,过几天仍会犯。林栖一面卸面板,一面把拆下来的东西放进浅盘,周既明照她说的扶住位
置,另一只手举灯,不时被她纠正照明角度。
门外有邻居提着菜上楼,见楼道里堆着箱子,问是不是新搬来的。林栖说是,赶紧把靠外的一箱
往里挪。邻居没催,只让她留神,这边晚上十一点以后院门要刷卡,物业有两张,别只领一张。
“你家人来住,也得有卡。”
“我一个人。”
林栖回答完,余光看见周既明把一只箱子推到室内,并没接这个话。邻居点点头,提菜上楼了,
鞋底的水在台阶上留下两道细印。
她重新蹲回去,手里拧下来的小螺丝却从指间滑开。周既明比她快一点,手掌横过门下,螺丝撞
在他袖口,滚进掌心。
“这颗?”
“嗯,短的那颗。”
他没马上放进盘里:“沾了地上的灰。”
“擦一下就行,又不是手术。”
“我没带消毒盘。”
她忍着笑,把纸递过去。螺丝交回来的时候,他指腹有一道浅灰,她想提醒,后来发现自己手上
更多,便没说。
锁芯取出来后,问题看得清楚了。内部并没有彻底损坏,边缘磨出的金属屑混着先前乱喷的油,
黏在槽里;门铰链下沉又让锁舌长时间偏着受力。她把零件放在旧报纸上清理,请周既明去水池边洗
掉手上的灰,自己把铰链那边也重新检查了一遍。
周既明回来时,脸上的神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水池下面在滴水。”
林栖拿着锁芯,闭了闭眼。
“今天上午还没滴。”
“可能早上放水少。”
“你先别开了。我修完这里再去看。”
“接头能拧,我试试?”
她看了看他。搬箱子已经过了原先说好的四点,他没有赶着走,但也不该被她困在这里没完没
了。
“你晚上有事吗?”
“六点前把推车还回去就行,晚些有人用。”
“那先把推车送下去。我弄好锁去物业登记,饭等你回来。”
周既明说好,把需要归还的带子和推车收在一起,走到门口,又指了指厨房:“那个接头别扔,
我回来看看。不保证能修。”
“这句话学得挺快。”
他下楼以后,屋里忽然安静许多。林栖将锁装回去,开着门来回试了十几次,再逐步调门铰链。
她没有图快用能力托门,拿的是垫块和小千斤顶,工具借力到位以后,剩下的活并不费劲。新门锁声
比原先轻,她把最后一颗螺丝拧紧,才敢收起门挡。
合门,开锁。再合上。
直到钥匙能平稳地转到底,她才将手松开。
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听见楼下有人喊孩子回家,楼上的电视里放着广告。旧住处靠近维修铺,
平常这个点是风炮拆轮胎的声音,急促地响几下,再停一会儿。这里没人修车,新的声音就显得格外
清楚。
林栖把门打开,走进去,确认门从里面能正常反锁。她不喜欢那种门关上以后就必须立即习惯新
地方的感觉,便故意没把箱子都拆掉,给自己留着明天再整理的余地。桌子靠窗,下午的光正好落在
原有的两处划痕上,她把装着孩子画作的说明书放到这里,翻开保护页压平。
手机闹钟还是从前的时间。她想了想,将起床时间推后四十分钟,又给新设的闹钟写了个名字:
别坐旧线路。
物业还没下班。她领了院门卡,照先前说好的办法寄放一把备用钥匙,封袋上签名,写明仅限本
人申请或紧急处置、领用需要登记。值班的人让她记住袋上的编号,平时不用把号码贴在门外。
回来时周既明已经到了,站在楼下等。他没上去敲门,手里提着一瓶饮用水,见她过来,先给她
试了一次新院卡。
卡在读卡器上轻轻碰了一下,门开了。
“今晚应该进得来了。”林栖说。
“里面那扇呢?”
她晃了晃钥匙,领他上楼,当着他的面开了一次,钥匙拔得格外利索。
厨房的漏水比想象中轻,是水槽下的活接松了。周既明蹲进去,用她的扳手重新找位置,林栖在
旁边拿盆接残水。她本来想告诉他该从哪儿拧,话到了嘴边,发现他已经转对了,只是幅度小,拧一
下就要换一次手。
“扳手反过来。”
“这样?”
“嗯,省点地方。”
他换了握法,抬头时额角碰了一下柜门。声音不大,她却先笑了,笑完才问痛不痛。
周既明坐在地上看她:“你能不能按顺序来?”
“我没忍住。”
他揉了揉额角,也笑了一下。林栖把柜门拉到最开,自己扶住,等他拧完以后放了两分钟水,用
干纸巾沿接口擦过去,纸还是干的。
“过了。”她说。
周既明从柜底退出来,先去看自己膝上沾的灰。林栖拿了条湿布给他,自己把清掉的零件和锁体
照片发给房东,对方回话说既然修好,这点工钱从房租里扣,她想了一下,只报了清洁材料的钱。
“怎么不要工钱?”周既明问。
“今天这次算我挑房没看仔细。以后还要修,我先报价。”
她说完走到窗边,想把窗帘拉上,挂钩却少了两个。布一下歪了半幅,院子对面的楼恰有人开
窗。她手忙脚乱地将帘子托回去,周既明没跟过来,只在桌旁找出她刚刚用过的两只长尾夹,问能不
能先夹着。
林栖接过去,把断了钩的地方暂时夹在轨道扣上。窗帘终于合严,她从折叠凳上下来,看见他已
经转到厨房门口,问面条在哪一箱。
“写着吃的那箱。”
“这里只有一箱写了易碎。”
她绕过柜子看了一眼,才发现自己把字写在箱底了。
“那能吃饭了?”
她这才想起那只被压坏的番茄。
厨房窄,周既明洗完手就被她请了出去。她把好的部分切下来,鸡蛋炒散,锅里添水,找盐时又
打开三个纸箱。碗藏在第一箱里,筷子却在最后一箱,搬家前觉得安排得十分合理,现在一样也想不
起。
周既明在外面问有没有他能找的。她喊了一声锅盖,等他递过来,才发现母亲让她多包的那条毛
巾还裹在上面。
饭桌刚擦干,餐灯按了两次不亮,林栖懒得再修,开着厨房灯,把面端出来。
她给自己盛得少些,面刚好不软。周既明那碗盛出来之后,她问他要不要再煮一会儿,对方说这
样就行。两人搬了一下午,饿得前几口都没说话,只听见勺子轻碰碗沿。
“盐够吗?”
“够。”
“有点淡就加,桌上那瓶。”
周既明望了一眼瓶子:“这好像是糖。”
林栖伸手拿回来,揭开盖闻了闻,放到另一边。
“你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嗯。”
他的应声过于认真,她反而更想笑,低下头挑面,不再看他。饭吃到一半,手机在桌面震动,母
亲问安顿好没有。她拍了桌上自己那一侧,又补了一张整理好的床,说吃上饭了,没睡地板。
饭后周既明把自己的小手电和随身工具收回去。林栖送他到楼下,回来时才想起自己还没问他额
头撞得怎样。消息发出去,他回了一张毫无痕迹的照片,镜头只拍到额角,下面写着没事。
她把照片放大,看不出红,便退回聊天框。周既明又问她工具有没有收全,她回说齐了,让他到
家以后也说一声。消息发完,她将手机放到正在充电的桌角,没急着打开下一只箱子。
“明天走楼梯小心柜门。”
“楼梯上没有柜门。”
她笑着锁好门,把今天拆锁用的小盘洗净。屋里还堆着六只箱子,灯也没全修好,不过锅具已经
归位,明天早晨能直接烧水。她在新房第一晚的待办上划掉门锁,又把水槽接头一项划掉,最后给自
己留了一行:枕套在装衣服的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