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铮给她的第一件工作,是把一辆车里的绑带全部拆下来。
林栖站在敞开的后车门前,手里还拿着前天发给周既明的转弯图。她早上来得比预计早,换好试
用服以后等了十分钟,以为今天至少能跟主救援组多走一轮,在受监督的范围里担一部分配合任务。
贺铮却只往地上摆了两块干净垫布,让她按型号摆放,检完再装回去。
“今天不走路线?”
“下午。先把你要用的东西看明白。”
他递给她登记板,指了指边上的推车,说坏的别混在待清洁的里面。交代完,便去另一辆车旁边
找司机,没有留在这里看她动手。
她把图卷好,塞回背包侧袋。
车里比外面热。绑带一层叠着一层,金属钩扣碰在一起,拿下一条总会带出别的。前几条还能保
持顺序,到了后面,她干脆找一根空横杆逐条挂开,先读标记,再顺着织纹检查。
旧单位也有吊带,她对这些不陌生。边缘起毛和真正的割伤怎么分,缝合处受过力以后会成什么
样,她手里过过不少。比起先前做设备协助时到处跟着问,这项工作至少有她能自己判断的部分。
二十来分钟后,待检的一堆已经少了半边。
陶小满抱着两只冷却组件经过,看见她挂起来的绑带,脚步停了一下。
“这一条,你检过了?”
林栖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检了。表面磨白,没断丝,标识也在。”
“能拿下来吗?”
那条绑带靠近钩扣处颜色浅了些,摸起来有一点发硬。林栖早上注意到了,却以为是沾过清洁
剂,擦掉外面的灰便放进合格一侧。陶小满没马上说她错,先把冷却组件放稳,找了张干纸隔着手
指,缓缓弯折那一截。
浅色表面出现一道很细的亮纹。
林栖凑近看,笑不出来了。
“烫过?”
“像是。等我拿同批样带来比,别用力折。”
陶小满去柜里找东西,林栖将那条从合格区拿出来。她又翻了一遍使用记录,日期对应的是上周
一场设备间火情。当时它挂在外侧,不属于直接进火场的器材,所以记录里没有单列高温暴露。
她想起自己刚才的判断:没有进火场,就不该被烫成这样。
这个念头没有被说出来,却已经让她把眼前的一点发硬忽略了。
陶小满带来两条封存样带,展开给她看。一条是磨损,一条是近距离受热,颜色都发浅,弯曲时
的反馈却不一样。林栖隔着手套各摸了一遍,问同车其他绑带是不是也得重新查。
“得看当时怎么放的。你别只挑白的,底面也翻过来。”
她把刚刚检完的一排全部移回垫布上。
贺铮回来,看见登记板上的合格数被划掉,没有先问进度。他拿起隔离出来的那条,问谁发现
的。陶小满说自己碰巧经过,林栖接过话,说是她漏了受热痕迹,先前已经当成合格。
队长把绑带放回原处。
“现在怎么做?”
“同次出勤、同储位的全复查。这条先隔离,做破坏性检验也别拿来现场用。”
“行。下午路线晚半小时,别赶。”
她等了一会儿,没等到更多批评。贺铮倒提醒陶小满,她搬回来的组件还没放到指定架上,别占
着过道。陶小满答应一声,抱起东西走了,留下林栖自己对着刚才那一长排错误的勾。
重新查比第一次慢得多。她每翻一面都担心还有遗漏,手上反而有些乱,钩扣总是卡在一块儿。
旁边洗车的水声停了又开,孟工经过问需不需要空周转箱,她要了两个,把合格和待确认彻底分开
放。
这样以后才顺起来。
快到午饭时,陶小满给她带了盒饭,没有替她翻剩下那几条。林栖原本想让她把上午讲的再说一
遍,话到嘴边,换成问能不能等她吃完一起看最后两条疑似的。
“可以,先吃。你再低着头找下去,下午脖子都转不了。”
两个人坐在敞开的车尾。林栖撕开筷子,第一口饭已经有些凉,菜却还是热的。陶小满拿着自己
的手机算报销,金额加来加去差了八块,越算越烦。
“你是不是忘了减那张早餐?”林栖说。
“早餐是我的钱。”
“这个日期的车费不是报过了吗?”
陶小满看了一眼,往上翻了两页,终于找到重复的那一行。
“真是。你盯绑带盯这么久,眼睛怎么还能看这个?”
“看钱比较清醒。”
话刚说完,林栖自己也觉得有点好笑。上午那种沉着脸怕别人看出来的难堪散了一点,她把盒饭
换了个方向,问陶小满以前是不是也漏检过。
“漏过,扣环里面的砂。第一次只洗表面,看着干净就收了,复核的人一掰,没弹回去。”
“后来呢?”
“后来拆开洗。我问的是怎么补,不是怎么让人忘了。”
陶小满说完觉得有点像教训人,又补了一句:“当然,能忘最好。我也不想让他们每年带新人都
讲我那回。”
林栖笑着低头吃饭。她发现陶小满并不总像现场那样干脆,找一张车票能念叨半天,嘴上说不在
乎被笑,别人真提旧事又要反驳两句。早些时候她将这些都当作闲话,现在坐在旁边听,倒觉得安
心。
吃完饭,林栖把两条疑似的绑带拿来,陶小满只看了一遍,就让她自己说判断。第一条有脏污,
清洁后织纹完整;第二条的标牌已经磨得读不清,光看表面又找不到明显损伤。她想把第二条判作待
确认,却又担心今天已经挑出去太多,会耽误下午训练。
“真缺就用别的车补。”陶小满说,“你别先替仓库发愁。”
林栖去找器材员,才知道备用数量够。对方给她登记新的时候,问是哪一批号,她答不上来,只
好回去找旧标牌旁边的小标签。
这个来回让她有点烦躁,不是烦别人,是烦自己早上还觉得这点事太容易。她能托住很沉的东
西,却连一辆车上有多少种绑带、备用件在哪儿都没弄明白。真到了现场,别人不会等她慢慢找。
贺铮在食堂外被家里电话叫住,正弯腰听手机那头说话。她抱着新绑带经过,听见他问家里的灯
是不是又不亮了,让孩子别去搬凳子,等他回来。对方大概说等不到,他又补了个时间,七点半前。
林栖本想过去问今晚能不能再加练一轮,听完把话收了回去。训练不是她一个人的事,她想多练
半小时,器材员要留、场地要留,别人答应回家修灯的时间也得往后拖。
她改成在明天的安排后面写了一项,先问值班组有没有空位。
下午重新装车时,她把待确认的两条交给器材负责人,自己补齐缺额。贺铮过来摸了摸固定位
置,叫她把最里侧的一组拆掉重放。
“为什么?”
“戴着这副厚手套试一下。”
林栖换上厚手套去解扣,第一下没够到。她明白了,挪开挡在前面的包,把常用端朝外。贺铮说
这个位置明天还得换人检查,她点头,没把自己现在摆的样子当成最终答案。
转弯训练开始时,周既明也到了。他看着她摊开的新图,说今天应该不会再把左边弄混。林栖想
到昨天搬柜子,想笑,又因旁边还有人,把笑压了回去,只说按窗和墙分。
担架上放着配重模型,前端由她和正式队员负责,周既明在外沿协助观察转角。第一次停在预定
点,后端的人报了一声能过,她才带着前端慢慢转。中途那只模型偏了一点,支撑带兜住后便没有继
续滑。
林栖低头看了一眼新换上的绑带。那道缝线在灯下很普通,上午差点装回去的那条也是同样的颜
色。
“前面能走吗?”后端问。
她回过神:“能,慢一点,先过这个门框。”
这一趟没有动用力场。走到出口,几个人还是都出了汗。周既明帮忙把模型卸回架子,她去收纸
图,在旁边看见陶小满正换另一组散热组件,手背贴着壳体停了两秒,便让人推到通风处,没再碰。
收工前,她把那张被划得乱七八糟的登记表重新誊清,原表按要求一并留档。陶小满经过时朝她
挥了挥手,说明早见。
林栖叫住她:“那条样带,明天还能借我看看吗?”
“柜里有,找值班员拿。别自己把封条撕了。”
“知道。”
周既明已经将图折好,等她出来再交还。她顺手问明天是否也来,他说有外勤,要看结束时间,
让她不用为他留训练位。林栖答应了,将图收进袋子,先去找器材员归还厚手套。
她回到车旁,给合格区最后一只扣环压了下卡舌。卡舌弹回来,声音很轻,这次她没有跳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