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台电暖器的提手断了一半。
吴嫂提着它走到回收站门口,想把机器搁上台面,手忽然抖了一下,塑料袋里的插头敲到铁桌
边。林栖正在里面给旧线缆分型号,听见动静,过来帮她把东西接稳。
“先放这儿。”
“我自己来就行,没多沉。”
话虽这么说,吴嫂还是松开手,用另一只手握住了手腕。她看着林栖把插头绕好,问这里能不能
修,物业让她来问问,出事故之后清出来的电器,能用的最好别全扔。
林栖看了一眼登记牌,确认这台在合作点提供的普通检修范围内,才请她把情况说一下。今天她
被安排在器材回收站的固定检修台,只做断电拆检,车上要出现场的器材已经由其他人接走。桌前没
放能力岗位牌,手边只有工具、标签和待修物件。
吴嫂说机器有时候能亮,有时候插上没动静,自己刚从医院回来,没敢继续用。她怕修起来比新
的还贵,先问检查要不要钱。
“先看,真要换件再报给你。”
“那你看吧。”
林栖将底座翻过来,发现电源线靠近壳体的地方折得厉害,内部还有一股轻微焦味。她把线拍下
来,解释接下来得断开检查,暂时不能插电试。吴嫂盯着照片看,半晌说这台原先不这样,是收仓库
东西时让箱子压过。
“仓库的?”
“我自己的,天冷放值班室,谁来都能烤一会儿。桥那边临时库房,出事以后不让再用了,好多
东西还堆着。”
林栖拿螺丝刀的手停了一下。她问是东河桥那边,吴嫂点头,说自己原来管进出库,最近手续办
得比管货还忙。她说话快,讲到医院却有些绕,住了几天、又回去查了几次,日期总得掰着指头算。
林栖将拆下来的螺丝放在盘里,先只问跟机器有关的事。提手什么时候坏的,断电以后有没有被
雨淋过,谁从库里运出来,这些吴嫂都答得清楚。问完,她才说明电源线得换,底座固定座也需要补
一个件,估价要等配件库存确认。
吴嫂说能修就修,拿出手机想加联络方式。点到确认时,食指连着碰错两回,界面退了出去,她
顿时有些恼,嘴里说这手机现在真不好用。
林栖把二维码留在屏幕上,没替她抢过去操作。
“你慢点,我不动。”
吴嫂终于扫上,松了口气,将手机按在桌面。林栖看见她虎口旁抖动不止,程度不大,却一直没
完全停。她想起对方刚才说才出院,问医生有没有交代这种情况。
“说回去休息。”吴嫂答。
“现在还复查吗?”
“约不上原来的,能约上的又要重新排。家里也有事,先等两天。”
林栖没接着问。她不是医生,不能看见别人手抖就把自己的经历往上套,便将机器回执推过去,
让吴嫂确认配件报价之后再开工。对方从包里找笔,抽出一大叠折过的纸,里面一张赔付申请滑到地
上。
林栖帮忙捡起来,正面只有财物损失的项目:电器、值班用品和一项搬运费用。她没有把整叠翻
开,递回去时随口问这台是不是也在里面,吴嫂说是,但负责受理的人让她先拿维修报价,不能自己
报个整数。
“医疗那一部分呢?”林栖问。
吴嫂看看纸:“说先把有票的交了。”
“你的手,也是在那天之后这样?”
“那之前偶尔累了会酸,没这么抖过。现在写一张入库单,数字都不好写,想回去接班,人家又
怕我数错。”
她伸手想把散开的纸折回去,纸角却总是错开。林栖找来两个夹子,问能不能帮她夹一下。吴嫂
答应,她便只沿对方已经排好的顺序夹住,最上面的那张仍是财物损失表。
那一栏下面没有持续症状的结论,也没有写等待补充,只是空着。
林栖看了一会儿,问这张是不是全部申请,还是另外还有一份。吴嫂说自己拿到的就是这些,医
院的报告在家,家里人觉得先把坏东西的钱拿回来再说,她也分不清还有什么可报。
吴嫂把笔从夹缝里抽出来,想在回执后面写自己的电话。号码写到第四位,笔尖在纸上拖了一
下,那个三的下面多出一条长尾。她划掉重写,第二次反而更乱,最后将笔往桌上一搁,说以前记账
都没这么费劲。
林栖问要不要由自己照手机抄,对方答应,却坚持抄完以后要自己核一遍。她一位一位念,念到
最后,才把那张回执重新夹好。
“家里说让我别管这些东西了,坏了就换。”吴嫂低声说,“可我又不是一点事都做不了。电暖
器坏在哪儿,总能送来问一问。”
林栖没说她已经做得很好,只将拆开的底座转到她能看见的位置,指明电线受损的地方。吴嫂看
懂以后,追问换线是不是只剪掉一段接上,林栖解释这处不能留下不可靠接头,要换符合规格的整
根。她听得仔细,最后问旧线能不能留给她,回家好跟家里人讲钱花在什么地方。
“可以,拆下来单独装袋,不能再接着用。”
“知道,我不自己弄。”
站里有人喊林栖,问短线缆该进哪个箱。她回头答了一句,叫同事先别收编号模糊的,自己稍后
过来。再转回来,吴嫂已经抱起纸,准备走了。
“等一下。”林栖说,“你愿不愿意让调查处的人跟你联系?不是让你现在决定告谁,就是把材
料分别问清楚。他们和办这张报价单的不是一拨。”
吴嫂眼里先有了一点戒备。
“要收费吗?”
“不收费。我也不能保证转过去就能赔。”
“那会不会反而耽误现在这笔?”
林栖答不上来。她看着那张已经填到一半的财物表,没有用不会两个字安慰人,只说具体流程和
影响得由负责的人解释,吴嫂可以先听,再决定提供哪些材料。
对方想了很久,手还按着包口,最后说先接个电话可以,别一下让很多人都来找。
林栖把联系范围写清,征得同意后,给周既明发了简短说明。她没有把整张赔付单拍过去,也没
在消息里说已经找到受害者,只写当事人自述出院后持续手抖,现有财物申请未见相应处理信息,愿
意接受一次联系,担忧影响补助。
周既明很快回了电话,先问吴嫂现在是否方便。林栖将手机交到她手里,自己往旁边走几步,继
续整理那几条线缆。
她听不清电话那头,只听见吴嫂一开始连着问钱,后来问是不是必须今天过去,最后报了自己的
姓,又纠正一个听错的字。挂断后,对方神情没有轻松多少,但把回访时间记进了手机。
“他们说先找不参与原来赔付的人问。”吴嫂告诉她,“原来的材料先别急着重交,留着。”
“那你带好。维修报价出来,我另外发。”
吴嫂点头,要走时忽然问林栖是不是那个在桥上帮过忙的姑娘。林栖没想到她认出来,答是,对
方便说怪不得看着有点熟,仓库里人也提过她。
她以为后面会跟着一句感谢,吴嫂却只是说:“那你自己也注意,别年轻就觉得扛得住。我现在
手一抖,拿个汤勺都烦。”
话说得很实在,林栖应了,帮她把散纸放进干净文件袋。吴嫂提着空了的布袋走出去,步子慢一
些,没再硬握住那只发抖的手。
下午配件到了,林栖和器材员核过规格,将报价发给吴嫂,等到对方同意才换线。机器拆开以
后,内部灰尘比外面多,她用合适的工具清理,确认保护部件未被旁路,复装后交给负责人测试。提
手还需要等一个固定件,今天不能拿走。
吴嫂在消息里问明天能不能顺便送回,家里白天有人,机器的提手没修好前她也不好拿。站里次
日下午有一趟同片区的便民返还,林栖确认范围后答应,把地址交给负责配送的人。
她给回执补上预计时间,又将手抖的事从自己的维修备注里划出去。那属于另外的询问与医学判
断,不该混在一张电器报价单里由她写结论。
五点去见周既明,两人先按原计划完成接口对照。工作结束,他才告诉她吴嫂的独立询问已经约
好,范围仍以本人同意为准,目前不能判断空白是材料漏交、流程分开,还是确实漏掉了某项。
“我知道。”林栖说,“你们联系的时候,先解释她担心的钱。”
“已经记下。”
她将桌面收好,走到门口又想起一件事:“电暖器能修,不是非换新的不可。”
周既明抬头看她,明白她是在惦记什么,点了点头。
出了门,林栖才发现今天整整一天都没有动用力场。裤袋里装着一只换下来的旧固定件,她忘了
留在回收站,明早还得带回去,不能和普通垃圾混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