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嫂在第二天上午取消了询问。
消息是周既明转述给林栖的,只说明对方暂时不愿继续提供材料,之前约好的时间已撤。林栖看
到时正在给电暖器装提手。新的固定件刚到,她试过两次受力,壳体没有再往一侧歪,旧电源线装在
透明袋里,放在旁边。
“是出了什么事?”她问。
周既明回得很简短:家里担心影响现有补助。已经解释可随时再联系,不继续上门询问。
林栖握着螺丝刀,过了片刻,还是将提手最后一颗螺丝拧好。取消询问和修好的机器没有关系,
吴嫂昨天同意的报价仍在,该送的东西照常送。
陶小满下午轮到普通设备返还,来领清单时发现林栖盯着一只旧线袋子不动,问袋里东西是不是
也要带。
“要。她说拿回去给家里看钱花在哪儿。”
“那就别忘了。”
林栖把袋子系到提手旁,问能不能跟车去一趟,自己解释修了什么,免得送回去以后又因为用法
出问题。负责人确认她当天的其他工作已经结束,也不涉及能力作业,便让她跟着陶小满一同送完这
几件。
上车前,林栖给吴嫂发消息,确认仍按昨天的地址送机器,不谈调查。对方隔了一会儿才答好,
又补了一句家里人都在。她不知道这句话是提醒还是担心,只回说知道了。
车里除了电暖器,还有两台风扇和一把换过轮子的办公椅。陶小满把小件绑好,坐进驾驶座时问
林栖是不是还想劝一劝。
“想过。”
“她既然说不想谈,就别一进门谈。”
“我知道。”
林栖觉得自己答得有些硬,又补充说对方手抖得明显,如果一直没有对应的检查,不知道什么时
候才能回去工作。陶小满没劝她看开,只说自己弟弟的学费也是按日子交,很多事情不是觉得哪件更
重要,就能先把别的钱空出来。
她说完看了一眼导航,差点错过右转,连忙按既有路线继续往前,准备下个路口调头。林栖帮她
看允许掉头的位置,两人暂时都不再讲话。
吴嫂家在老楼的一层,门口放着一只旧鞋柜,上面堆了几袋晒过的衣服。开门的是她丈夫,看见
工作牌,第一句话就是今天不办材料了。
“送电暖器。”陶小满把回执朝他示意,“昨天约好的。”
男人这才往里让,将门边的塑料盆挪开。吴嫂从里屋出来,先问提手修牢没有,林栖说换了固定
件,给她看旧件破开的地方。机器放到桌上,她按说好的顺序说明更换位置、试验结果和之后的使用
注意,收下已确认的维修费用,没有把调查处的联络卡夹进去。
吴嫂丈夫站在旁边听,原先绷着的脸缓下来一点,问旧电线是不是还能当个短延长线。吴嫂比林
栖先开口,说人家昨天讲过不能用,拿回来是给你看,不是留着省这点钱。
“我就问问。”
“你一问,最后就又扔工具箱里去了。”
两个人拌得很熟,陶小满低头找收据,林栖将那根旧线剪成无法直接复用的短段前,先问吴嫂是
否介意。对方说剪吧,能看出换了什么就行。她才借工具剪开,把袋口重新封好。
桌另一头摊着几张费用单,一本孩子的练习册压在上面。屋里的人没有刻意藏,林栖也不凑过去
看。她准备收工具时,听见里面传来一句下周一定得交,随后是一个年轻一点的声音,说知道,不是
今天就要。
吴嫂丈夫接着说:“不是光交这一个,住宿也要补,车票还没算。你妈妈这边又停工,先把眼前
能拿的拿到。”
林栖的手停在工具袋口。
吴嫂拿出两个杯子,手腕抖得水洒了一点,急忙把杯底放回桌上。她丈夫伸手接过,嘴上说别忙
这些了,赶紧坐着,语气不耐烦,动作却很小心。吴嫂没有坐,拿抹布擦那一小圈水,越擦越烦,最
后将布丢进水盆。
她看见林栖正望着自己,低声说:“让你们白操心。”
“没有。”林栖说。
“昨天那个同志讲得挺清楚的。但我们家商量了,还是先这样。要是查着查着,他们连现在的也
不给,说让我们等统一结论,我们真等不起。”
林栖知道周既明不会这样承诺,也知道吴嫂说的他们未必指调查处,更多是那套谁都解释不全的
办理流程。她很想说拖下去未必有好处,却看见桌上那些不管她怎么讲都不会消失的账单。
吴嫂丈夫接过话,说自己不是不相信调查,就是怕材料一交,换个部门又让重来。他问林栖能不
能保证这周到账,林栖说不能。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原来准备解释的那些话都不够用了。一场调查有它自己的速度,这家人的学费、租费和吃饭却
不能跟着暂停。
陶小满把回执第二联留下,问机器放在哪里合适,靠窗那边有挂着的衣物,用的时候要先移开。
吴嫂点头,抬手指了另一面空墙,话题终于从谁也答不了的保证,回到眼前这台能正常工作的电暖
器。
临走,林栖只说如果以后愿意再谈,原来的联络方式还在;机器有问题找回收站,和提不提供材
料无关。吴嫂送她们到门口,想多留一袋家里蒸的馒头,陶小满说车上还要送别的,容易压坏,今天
先不用。
门合上以后,两人沿院子往外走。林栖走得很慢,身后屋里又有人在算钱,她听不清具体数字,
只觉得那些话一直跟着。
到了车边,陶小满没发动,先打开保温杯喝了一口。
“你刚才忍得挺辛苦。”
“看得出来?”
“你每次想讲道理又不知道怎么开口,都会先去捏那个工具袋口。”
林栖低头一看,袋口确实被捏皱了一截。她松开手,将里面的剪钳摆回原位,过了半天才说,自
己以为至少让对方去问清楚是件容易的事。
陶小满想了想:“昨天她大概也这么以为。”
车重新开出去,后面还有两户要送。第二户的老人反复问风扇是不是换了新的电机,陶小满讲了
两遍,只换了轴承,旧电机仍能用;第三户电梯检修,她们把办公椅拆成能搬的两部分,走楼梯送上
去。林栖忙完这几件事,手臂酸了一点,心里那股急着找谁争一争的劲倒慢慢下去了。
最后一户签完回执,陶小满的手机亮了。上回重新排的班终于全部确认,值班组把那段重叠去
掉,另一个同事同意换开她要去学校的时段。她在车里坐下,仔细把新表与自己那张黄色单子核了一
遍,才回消息道谢。
“得,至少有一件算成了。”她说。
林栖提醒她把第二个出门闹钟也改了,陶小满说已经改好,明天不会再去学校门口跑着找人。她
没把省下来的车钱立刻拿出来庆祝,只在记账里补上今天的车费,重新算了下这一周。
林栖坐在旁边看,想起吴嫂家里的账单,又看见陶小满将其中一项从预计改成已定。她把充电线
递过去,让快没电的手机先插上。
傍晚,周既明按她方便的时间打来电话。林栖告诉他只送了机器,没继续问材料。周说独立询问
先撤,已经获准调取的公共结算记录仍可以核对,不必把所有进度压在吴嫂愿不愿意开口上。
“会不会有人去找她?”
“目前没有这方面的明确情况。她的担心我们记下了,联络也会克制。你这边如果收到她主动说
的新情况,再转过来。”
林栖答应,没有把今天听见的每一句家事都复述给他。
她们去食堂吃晚饭。今天的汤有点咸,陶小满往里兑水,林栖把手机翻过来,看了一眼吴嫂确认
收到机器的消息,回了一个好,便放下筷子去接温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