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张单据排在桌上，项目名字没有一个相同。
最上面写便携稳态设备租赁，第二张是辅助观察设备使用，第三张名字最长，末尾印着临时保障
几个字。周既明用笔指了指金额，都是二百四十元，计费周期也一样。
林栖没立刻低头看他圈出的地方，先问材料从哪里来。
“公共补助结算的设备费用附件。已经按程序调取，给你这份去掉了不需要的个人信息。”
“吴嫂那份也在里面？”
“在同一个批次。她没继续提供私人物件，不影响核对结算单位已提交的费用。这几页是设备
的，不是病历。”
林栖把手边那张姓名遮去的单据挪近。一样的价格确实显眼，但不同设备收同一档租费也不稀
奇。原单位就有按天计费的维修工具，二十几种工具能共用一个价格，光看到数字重复，不能说它们
是同一台。
她把这句话说出来，周既明点头，指向下一页。
“所以想请你看耗材。”
附件里没有漂亮的设备照片，只有规格、领用量和一列让人看了头疼的编号。林栖逐行读到最
后，重新翻回第一页，找出那一项基准片。每次单独记录都报了两片，配套的压接垫却不是按两片
配，数量始终多一组。
“这里谁写的备注？”
“申报单位。有什么问题？”
“先别说问题，可能只是他们计量单位写得含糊。片和包混在一起，算出来差很多。”
她拿空纸列了两种算法，按片算，每次像做两遍同样的检查；按包算，耗材又多得不合常理。三
张单据虽然项目名不同，这一点却完全一样，连多出的一组压接垫都相同。
周既明去找原始目录，林栖留在桌边，用公开规格说明核每一项。有人推门进来放待签的文件，
见两人把桌子占满，顺手给他们搬来一张小边桌，省得材料再往水杯底下塞。
她道了谢，将待核的放到一边。相同和可疑之间还有很远一段路，她不是不想赶快查出点什么，
只是不想过几天拿着一个算错的包数去见吴嫂。
目录找回来以后，计量单位确定都是片。可两片也不意味着真用了两次，可能备了一片没用，费
用照惯例包在一起。林栖又去看后面的领用和退回栏，退回几乎都是零，有两条连空格都没填。
“能拿到他们那种耗材的外包装吗？”
周既明问她要核什么。
“有效使用条件。这个型号我见过，但不是在他们的项目里。若一定得做零载和工作载荷两次对
照，每次开一片，才说得通；要是只普通测一下，另一片去哪里了？”
她强调自己见过的是维修用校准器，不能直接把维修流程套到患者身上。周既明将这一点一并写
进核验请求，联系结算审核那边，请人先查有无封存样品或采购目录。
等待回复的时间，两人去队部器材库。那里恰有同规格的未开封基准片，是给维护测试台备的，
用途公开，不涉及患者。器材员拿出一盒，让林栖自己看标签，别为了对个编号把整盒拆了。
她将盒子翻到背面，看到规定的配套垫片。压接垫用在校准接头上，位置不对会影响接触稳定；
这类基准片拆封以后，也不能隔几天再拿回来算同一片重复使用。三张附件上的那组额外耗材，刚好
能对应第二轮校准。
“所以就是你说的两轮？”周既明问。
“更像了，但还差记录。备了多少和真做了多少是两回事。”
器材员在旁边听得直皱眉，说要查消耗，最容易漏的是借调和报损。这个月末退回来一箱，下个
月才记账，看当月表就像全用掉了。他翻出本库房的一张例子，将两条跨月记录连给他们看。
林栖认真看完，把自己刚才画得很完整的那条箭头擦掉一截。
“你这里有领出人的签字，他们附件没有。”
“没有就要原联。你问填汇总表的人，他也未必知道。”
核完外包装，林栖帮器材员将零散样品收回透明盒。她戴着带来的旧薄手套，刚把盒盖压下，手
套指尖便夹进卡扣。她往外一抽，盒子险些跟着滑下桌，周既明从旁边扶住，等她松开扣子。
林栖把手套脱了，确定收拢的都是无锐边包装件，才徒手把最后两只卡扣扣好。她有些烦，原以
为不拿去做重活，套着总比光手方便，结果连这样的小事也不顺。器材员问要不要换库里的，她说不
用，剩下只是带纸回去。
周既明没评论她的手，将那盒东西放回原位，顺手把差点被带下桌的尺子也摆正。林栖将旧手套
塞进包侧袋，心里记下一件明天一定要做的事：既然要去买裤子，防护用品的尺码也得认真试，不能
每次嫌麻烦就继续凑合。
从库里出来，周既明问她要不要把那张被擦花的草图重画。林栖说先留着，免得回去看一张整齐
图，就忘了自己在哪儿还有疑问。周既明没替她补齐，将纸夹进透明袋，让擦下来的铅粉别蹭到单
据。
这时结算那边回电，采购目录确认是同一批设备相关耗材，但三项费用由不同的项目名提交。审
核人员先前按单张项目限额处理，没有要求每个收费名称都与设备型号一一对应。至于这种做法是允
许的综合收费，还是借名字拆项，要继续看合同与实际服务。
周既明打开免提之前先征得对方同意，林栖听到这里，问三份是否共用一个采购主体。对方说目
录有，完整原始领用正在调，不要拿当前附件推算总人数。
她把想问的后半句咽回去，只记录了已确认的范围。
回到会议室，三张单据仍摆在原处。林栖用三条线将设备目录、耗材组合和收费周期连接起来，
这一次没有在最末端写任何结论性的词，只写需要核验实际服务。
“名字不一样，底下可能是同一套校准流程。”她说，“如果同一套设备在不同患者之间周转，
记录里还应该有交接时间、清洁和状态复核。只给费用表，看不出来谁用了多久。”
周既明问下一步最值得调什么，她列出原始领用、退回、报损和设备使用日志，又把顺序调了一
下，让对方先拿最能确认有没有实际服务的那几项。否则一堆耗材即便真的消耗，也可能发生在库
里，不能证明发生在某个人身上。
他听完，将患者那一栏的问号保留。
林栖看着那块空白，终于忍不住问，如果吴嫂肯把家里那几张报告拿出来，会不会快一点。
“可能会。但她现在不愿意，我们先做能做的。”
“我不是让你再去催。”
“我知道。”
她靠着椅背，没再解释。昨日屋里的声音还在记忆里，学费、住宿费、停工，几种钱挤在同一张
桌上。她要是只盯着自己这份资料缺什么，很容易把一个人的迟疑当成她这边工作不顺的原因。
周既明将新列出的核验范围发出去。电脑刚恢复页面，屏幕忽然一暗，电源提示跳出来，他伸手
去摸插头，才发现插排开关被脚边的文件袋碰了。
林栖弯腰将袋子往里挪，给他留出腿能正常放的地方。刚才那个密密麻麻的危险表之争才过去几
天，她一开始还怕他又把这也记成一项，见他只是说了声谢谢，才低头继续收纸。
“你今天几点走？”他问。
“还差这些。怎么？”
“我六点半交班，材料能等明天。你不用陪我一起等回复。”
“我先把图标清，省得你们看不懂。”
她留下的部分只花了二十来分钟。最后一条写到一半，电话回来了，原始领用联得等明早从档案
库调出，今天不会再有新的结果。周既明听完便关掉等待提示，起身将原件交回负责保管的人。
林栖去洗手，指侧沾的铅灰搓了两次才掉。出来看见陶小满发来学校门口的照片，说这回提前到
了十分钟，老师反而还没来。她回复别在门口又站着算车钱，陶小满回了一句正在吃面包。
林栖将手机给周既明看了一眼，他只看到那张门牌旁的等候照，问是不是前几天换班的事成了。
她说成了，两人走到楼下，正好看见晚班的人搬一箱打印纸进门。
她帮忙扶住门，等纸箱进去才松手。今日没有拿到能告诉吴嫂的结论，三份不同名字的收费却已
经有了具体的核验去处。走出大楼时，林栖把自己那张草图装进包里，明早还要沿着没擦掉的问号接
着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