希格莉特来到这个家的第二天，就遇到了很多她不太能理解的事物。
比如今天早上……
“奶奶，为什么桌子上有五副餐具？”
闻声，正在盛汤的奶奶笑道：“这个啊，因为家里还有两口人哦。你还有两个哥哥在外面打猎呢。这多出来的餐具呀，代表着为他们祈福，祈祷他们能安然无恙地回家吃饭。”
餐桌上，一大盆还冒着热气的烤马铃薯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搭配着红色的、不知用什么熬制的热汤。
以及一个趴在桌子上、笑眯眯看着希格莉特的“不明生物”。
“我说……为什么要这么直勾勾地盯着人吃饭啊。”
希格莉特盯着趴在桌子上的马加锡亚，手中的勺子停在半空。
这便是希格莉特第二件不太能理解的事物。
她不太能理解“妹控”这种生物的行为逻辑。
“就想多看看自己的妹妹嘛，连这个都不被允许吗？心好痛。”
餐桌上的马加锡亚装作委屈的姿态，向着希格莉特凑过去，那张脸越凑越近，几乎要贴上她的鼻尖。
“啪。”
希格莉特面无表情地一把推开。
“那还请哥哥至少有作为哥哥的一点架子和自觉。”
餐桌的另一角，奶奶满眼笑意地看着打闹的兄妹两人，仿佛在看一出温馨的默剧。
“马加锡亚，吃饱了就开始欺负妹妹了？看起来精力很旺盛吗？去把今日份锻炼目标再做一次！”
伴随着希格莉特关切（并没有）的眼神，马加锡亚面如死灰“哦不！怎会如此！”步履蹒跚地走向房屋旁的空地，开始了他的“惩罚”。
“小孙女，跟我来。”
奶奶向希格莉特招了招手，神秘兮兮地压低了声音。
希格莉特放下勺子，乖巧地跟了上去。奶奶牵着她的手，走进了那间狭小的厨房。
厨房的墙壁被常年的烟火熏得发黑，灶台上摆着几只缺了口的陶碗。奶奶从橱柜最深处摸出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小布包，小心翼翼地剥开。
里面躺着两颗绿色的、晶莹剔透的圆形物体。
“嘘——别让你哥哥看到了。”奶奶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这个啊，叫糖，是内城的稀罕物呢。”
希格莉特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几颗小小的东西。
“奶奶上次去内城边缘捡废铁，用半袋子废铁跟一个商人换的。”奶奶用粗糙的手指捏起一颗糖，递到希格莉特嘴边，“来，尝尝。”
希格莉特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开嘴，含住了那颗糖。
舌尖触碰到硬块的瞬间，一股从未体会过的滋味在口腔中炸裂开来。
不是酸果酱那种带着涩意的甜，而是一种纯粹的、干净的、直冲天灵盖的甜味。像是有人在她的味蕾上放了一串小烟花，噼里啪啦地炸开，暖融融的，一直甜到心底。
“这个啊，叫甜味。”
奶奶依然慈祥地笑着，眼角的皱纹里藏着岁月的温柔。
希格莉特看着奶奶，也笑了。
‘无论我是谁，先过好当下吧。’
甜味，不仅在嘴中蔓延，心中也是一样。
“奶奶，你吃了吗？”希格莉特含着糖，声音有些含糊。
“奶奶吃了呀，傻孩子”奶奶笑着摆摆手，又捏起一颗糖，“等你哥哥做完俯卧撑，也给他一颗，作为家里的男生，其实你哥哥很累的。”
希格莉特点点头，把糖在嘴里转了个圈。
“奶奶，为什么哥哥们要去打猎？很危险吧？”
奶奶的眼神暗了暗，但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危险是危险，但总得有人去做。外城的人没有田地，种不了庄稼，只能靠打猎换点吃的，总要活着啊。你另外的两个哥哥啊，是家里最能干的，每次出去都能带回来不少好东西。”
她顿了顿，伸手摸了摸希格莉特的头：“不过你放心，以后有奶奶在，不会让你饿着的。就算他们带不回来东西，奶奶也能想办法。”
希格莉特看着奶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心里忽然有些发酸。
“奶奶，我以后也会去打猎的。”
“傻孩子，”奶奶笑了，轻轻拍了拍她的脸，“你是女孩子，不用去做那些危险的事。在家里陪陪奶奶，帮奶奶做做饭，就很好了。”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马加锡亚有气无力的声音：“奶奶……我做完了……能不能先给口水喝……”
奶奶笑着摇摇头，从水缸里舀了一瓢水递过去。马加锡亚咕咚咕咚灌了半瓢，才抹着嘴走进来，一眼就看到了希格莉特嘴里鼓鼓囊囊的样子。
“哟，吃什么好东西呢？”
希格莉特下意识地捂住嘴，警惕地看着他。
奶奶笑着从布包里拿出最后一颗糖，递给马加锡亚：“喏，你的份。别抢妹妹的。”
马加锡亚接过糖，望着奶奶空荡荡的布包，愣了一下：“奶奶，你的呢？”
“奶奶牙不好，吃这个浪费。”奶奶摆摆手，转身去收拾碗筷了。
可是刚才奶奶还和我说自己吃过了
希格莉特欲言又止，但是看着奶奶的背影，似乎也明白了一些什么。
马加锡亚看着手里的糖，沉默了片刻，忽然把糖塞进了希格莉特手里。
“给你吧。”
“你不是也想要吗？”希格莉特看着他。
“我小时候吃过了。”马加锡亚别过脸，语气有点不自然，“你刚来，多吃点甜的，心情会好。”
希格莉特看着手里的两颗糖，又看了看马加锡亚故作镇定的侧脸，忽然笑了。
她剥开一颗糖，踮起脚尖，把糖塞进了马加锡亚嘴里。
“一人一颗，这样才公平。”
马加锡亚愣住了，嘴里的糖慢慢化开，甜得他有点发愣。
“……笨蛋。”他低声嘟囔了一句，却没有把糖吐出来。
窗外的雪还在下，铅灰色的天空压得很低，寒风从墙缝里钻进来，吹得人直打哆嗦。
但在这个狭小的、破旧的老屋里，壁炉的火光跳动着，空气里弥漫着热汤的香气和淡淡的甜味。
希格莉特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嘴里含着糖、表情别扭的马加锡亚，忽然觉得——
其实这个便宜哥哥，也挺可爱的。
“对了，奶奶，”希格莉特忽然想起什么，“我的两个哥哥，什么时候回来呀？”
奶奶盛汤的动作顿了顿，眼神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快了，等雪小一点，他们就回来了。”
马加锡亚低下头，看着碗里的热汤，没有说话。
希格莉特敏锐地察觉到了气氛的微妙变化，但她没有追问。
她只是默默地翻了翻嘴里的糖。
甜味在口腔里蔓延开来，驱散了一点冬日的寒意。
不管未来怎样，至少现在，她有家人了。
这就够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