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来后的第三天,铅灰色的云层依旧压得很低,细碎的雪沫子顺着风缝往屋里钻。老屋的橡木地板被岁月磨得发白,墙角堆着劈好的干柴,空气中弥漫着混合了潮湿松木、陈旧羊皮纸,以及厨房里正在熬煮的酸果酱的微涩香气。
希格莉特盘腿坐在地毯上,手里正摆弄着一只断了发条的黄铜人偶,这是马加锡亚从森林带回来的,似乎是稀罕玩意。她的眉头微微蹙起,指尖沾染了一点黑色的机油,正试图用一把比她手掌还大的扳手去拧紧那颗生锈的螺丝。只是人偶的关节处卡着顽固不化冰碴子,使其完全无法活动。
“轻一点,小暴龙。”
马加锡亚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他手里端着一杯刚泡好的热茶——茶叶是奶奶从后山采的不知名野草,混着一点晒干的野果,算不上名贵,但热气腾腾的。他另一只手轻轻敲了敲希格莉特的额头,“那可是精密物件,要对它温柔一点。”
“它不动了!”希格莉特有些懊恼地松开手,人偶发出一声泄气般的“嘶——”声,彻底瘫软下去,“破东西!”
“因为它累了,需要休息。”马加锡亚在她身边坐下,修长的手指接过那只黄铜人偶。他指尖刚要泛起微弱的橙红色光芒,忽然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希格莉特的眼睛盯着他的手指:“你刚才想用什么?”
“别这样嘛—”马加锡亚摊开掌心,无辜的说,“我想着让它暖一暖,关节的冰化掉了就好了,我不是没用嘛。”
希格莉特撇了撇嘴,却没再追问。在这个连阳光都成了传说的世界里,魔法是招来灾祸的引信,他们必须像老鼠一样藏着掖着属于马加锡亚的才能。
角落里传来奶奶带着笑意的声音。老人坐在摇椅上,膝盖上摊着一本用旧账本改成的食谱,老花镜滑到了鼻尖。她看着这一大一小两个“麻烦精”,眼神里满是慈爱,“作为哥哥的,别总是打击人家嘛,你俩要好好相处啊。希格莉特,过来,帮奶奶尝尝这个果酱的味道。”
奶奶对着女孩招了招手,神秘兮兮的扬了扬手中的汤匙。
从早上马加锡亚出门巡逻狩猎开始,奶奶就一头钻进厨房熬制果酱了,说是为了希格莉特的到来做一些新鲜东西。
希格莉特立刻丢下人偶,像只欢快的小鹿一样窜到了厨房的中岛台边。奶奶用银勺舀起一勺琥珀色的果酱——那是用后山摘的野酸果熬的,加了一点点珍贵的蜜,吹了吹,递到她嘴边。
“唔……”希格莉特眯起眼睛,舌尖卷走果酱,酸甜的味道在口腔里炸开,带着一点野果特有的涩意,“好甜!但是有一点点酸。”
“那是当然,我特意多放了一点酸果子。”奶奶满意地点点头,又舀了一勺递给走过来的马加锡亚,“你也尝尝,最近总是熬夜看那些旧书,脸色白得像张纸。这果酱补气血,比那些药草管用。”
马加锡亚无奈地张嘴吃下,酸甜的味道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他看着奶奶忙碌的背影——她的围裙上打着三个补丁,袖口磨得发毛,却总是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他心中那块因为过往经历而坚硬的角落,似乎也被这温热的果酱融化了一角。
“奶奶,”希格莉特突然问道,“为什么马加锡亚总是皱着眉头?明明果酱这么好吃。”
马加锡亚挑了挑眉,刚想反驳,就感觉脸颊上一凉。
希格莉特伸出沾着果酱的手指,在他紧皱的眉心抹了一下,试图把那里的褶皱“抹平”。
“你看,这样就好多了。”她得意地宣布,天真的小脸上扬起笑容。
马加锡亚愣了一下,随即无奈地叹了口气,却没有躲开。他伸手抽出一块洗得发白的手帕,仔细地擦掉希格莉特手指上的黏腻,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稀世珍宝。
“因为有些麻烦事,不是吃点果酱就能解决的。”他低声说道,语气里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就明天再解决。”奶奶端着刚烤好的饼子走过来,盘子放在桌上发出清脆的声响。饼子是用剩下的面粉和一点猪油烤的,形状歪歪扭扭,有的还烤糊了边,但香气扑鼻,“在这个家里,天塌下来也得等喝完下午茶再说。这是规矩。”
希格莉特立刻举起双手附和:“对!这是规矩!”
马加锡亚看着这一老一小,嘴角终于勾起了一抹极淡的弧度。他拿起一块饼子,咬了一口,酥脆的口感伴随着热茶的香气。
窗外的风轻轻吹过,奶奶用捡来的贝壳和碎玻璃串成的风铃起,在风中泠泠作响,在灰暗的天色下闪着微弱的光。
这一刻,没有追杀,没有野兽。只有壁炉里跳动的火光,和空气中挥之不去的温馨。
“再来一块。”希格莉特伸手去抓饼子。
“小心肚子撑爆了!”马加锡亚拍了一下她的手背,却还是把盘子往她那边推了推。
奶奶笑着摇了摇头,重新坐回摇椅。
如果,一直是这样的生活,就算不知道自己曾经是什么样的人。但是这样,似乎也不错呢。
希格莉特在椅子上摇晃着小脚,双手捧着饼子,小口小口的品尝着边缘稍稍焦糊的、最为酥脆的位置,享受的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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