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股凉水拍打在脸上,丝丝冷意顺着肌肤冲向大脑,唤醒了困倦的神经。
水盆中倒映着少女稚嫩的脸颊。
通过这几天的相处,希格莉特对这个世界的认知拼图正在一点点拼凑完整。
比如,这里只有冬天。
不是那种偶尔飘雪的冬天,而是永恒的、没有尽头的寒冬。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像一块厚重的脏抹布,永远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阳光?那只是奶奶故事里才会出现的词汇,是内城那些贵族老爷们才能享受的奢侈品。
比如,这里是外城,类似于贫民窟的存在。
这里的居民没有资格拥有姓氏,像蝼蚁一样活着。他们住在用废铁和朽木搭成的棚屋里,靠捡拾内城丢弃的垃圾、猎杀雪原上的野兽勉强糊口,只是雪原上往往不只有野兽。奶奶说,外城的人命比雪还贱,死了也就死了,连个名字都不会留下。
比如,内城是一个很发达的城市,但具体是什么样的,奶奶不愿意细说,仿佛那是某种禁忌。
每次希格莉特问起,奶奶总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叹口气,摸摸她的头说:“等你长大了就知道了。”
比如,像马加锡亚那天施展的火焰,并不是所有人都拥有的能力,它被奶奶称为“魔法”。
那天在森林里,马加锡亚指尖燃起的橙红色的火矢,是希格莉特第一次见到魔法。奶奶后来严厉地警告过他,不许在外人面前使用魔法,更不许让希格莉特去尝试魔法。
“魔法会招来灾祸。”奶奶当时是这么说的,眼神里带着希格莉特看不懂的恐惧,“那些内城的老爷们,最讨厌我们这种‘不干净’的东西。”
希格莉特静静地凝视着水盆中的倒影。
倒影中,那双明亮的蓝眸格外夺目,像极了这里从未出现过的晴空。
‘所以,我是谁呢?’
再次捧起冷水拍打在脸上,她试图洗去脑海中的迷茫。
“起这么早,不再睡会儿了吗?”奶奶和蔼的声音从厨房的炊烟袅袅中传来。
“不了,今天马加锡亚哥哥要教我怎么用弓呢。”
希格莉特回应着,声音里带着少女特有的朝气蓬勃。
今天会是怎样的一天呢?哥哥会教我些什么呢?
思绪翻飞之间,已经来到了和马加锡亚约定的地点。
那是外城边缘的一片空地,周围歪歪斜斜地立着几间破旧的棚屋,屋顶上积着厚厚的雪。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针扎一样疼。
马加锡亚已经在那里等着了。他手里拿着一把用兽骨和兽筋做成的简易长弓,身上穿着一件磨得发白的兽皮袄子,腰间别着一把短刀。
“真的要学吗?”
马加锡亚左手持弓,紧盯着希格莉特的眼睛。
他盯了许久,却只从这位少女眼中读出了不容置疑的坚定。
“如果不学也可以让我参与狩猎的话。”
“狩猎,会死人的。”
马加锡亚卸下身上的装备,颓然地坐在石头上。他伸出右手,攀上了少女的头顶。
少女的发质很好,和她纯净的眼眸一样,像没经过任何污染一般。
“在家里,很安全。食物资源什么的,交给哥哥们就好啦。”
“啪。”
希格莉特一把拍掉抚摸头顶的手,打断了马加锡亚的话。
“那请让我和我的家人一起,而不是在家中听传来的死讯。”
此刻希格莉特眼神中所传达的,是一种名为“爱”的意志。
‘家人吗……’
马加锡亚沉思良久。
“正因为成为了家人,我才希望我们能成为你的靠山。你是空白的,你不了解这里。这里,是外城,危险也从来不只是来自野兽!”
“那我们存在的意义又是什么!仅仅只是为了活而活吗!”
寂静……
风雪似乎都停滞了一瞬。
马加锡亚一时语塞。说到底他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从未想过诸如未来一类的问题。或者说,他不愿面对心中那个灰暗的答案。
而希格莉特也从马加锡亚阴沉下来的脸色中,意识到了自己可能说错了话。她半抬起双手,想要拥抱这个看起来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少年,以弥补刚才的一时失言。
就在希格莉特手足无措的时候,马加锡亚突然抬起了头,露出了释怀的笑容。
“你说得对,妹妹。人总该给自己活着找个理由。我们大家生来就在这个荒芜之地。”
马加锡亚轻踏着地面,泛起一阵阵雪花。这样的土地是无论如何都没办法种出作物的。
漫天飞雪里,望见了几个姑且能称之为房屋的建筑歪歪斜斜地立着,也望到了这里的人一眼就能看到头的未来。
“而你不一样,你拥有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过去,你应该去慢慢地接触世界,探寻真正的自己,而不只是故步自封于这小小的家庭、小小的木屋当中。”
马加锡亚再一次伸出他的手。只是这一次,并不是抚摸希格莉特的头顶,而是重重地搭在了她的肩上。
肩上来自哥哥手掌的触感让希格莉特身躯一顿。
“明天一起来吧,哥哥带你看一看外面的世界。”
傍晚,少女在床褥上翻来覆去难以入眠。马加锡亚勉强的笑容和眼神里透露出的落寞始终萦绕在她脑海。
‘我们是没有未来的人,而你不一样。’
真的不一样吗?不一样在哪呢。
少女不明白。
她只知道,她现在的名字是希格莉特,是一个有家的,幸福的孩子。
但是之前的少女呢?又是谁呢?
少女不知道。
窗外的风忽然停了。
不是那种雪停风歇的安静,而是一种被什么东西扼住喉咙的死寂。
希格莉特猛地坐起身,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一样狂跳。她屏住呼吸,侧耳倾听——
一股若有若无的腥臭味,从窗缝里渗进来。
不是野兽的血腥味,也不是垃圾堆里腐烂的酸臭,而是一种更古老、更沉重的味道。像是什么东西在雪地里埋了很久,腐烂了一半,又挣扎着爬了出来。
她认得这个味道。
几天前,马加锡亚从森林里狩猎回来的时候,身上就带有这个味道。
那时候味道很淡,被风雪吹散了大半,虽然熟悉,但是她并没有意识到这代表着什么。
可现在它浓烈得几乎要钻进她的鼻腔,黏在她的喉咙里,让她想吐。
那是那巨兽的味道
她赤着脚走到窗边,手指颤抖着拨开那块破旧的兽皮窗帘。
窗外是一片漆黑。
但在那片漆黑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很大,很沉,压得雪地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希格莉特看不清那是什么,但她能感觉到——它在看着这栋房子。
不,它在看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