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籁俱寂。
突然,一声巨响,一个被破布包裹住的身影狠狠地撞在了百年枯树的树干上,树干上的积雪重重地砸在了那道身影之上。
那道身影跪在地上擦拭着嘴角留下的血液,刚要挣扎着起身,却又被这头可怖的怪物像皮球一般踢远。
而这道身影,却正是离家出走三天的希格莉特。
奇怪的是,原本没有任何理智的怪物,这次却好似拥有了人的思考能力一般。它不仅不着急杀掉希格莉特,甚至是在有意地去凌虐与折磨她。
隐隐约约的,在那两张兽脸上,竟能看到似人一般戏谑的神情。
希格莉特后背紧靠着树干,她强撑着已经快要散架的身体从地上爬起,双手紧握着她唯一的匕首,与庞大的怪物对峙着。
而对面的怪物也似失去了耐心一般,摆出了捕食的准备动作。
‘这下是真结束了吧。’希格莉特的心思渐渐沉沦,她松开了一直紧握着匕首的手。她真的太累太累了,累到仅仅只是站着就已经用尽了全部的力气。她已经没有力气去观察那怪物是如何撕碎自己的肉体的了,她放弃了挣扎,那失去聚焦的眼神中倒映着些许火光。
等等,火光?!
似曾相识的一幕再次上演,撕心裂肺的一声怒吼从远处少年的胸腔中爆发出来。
“火矢——!齐射!”
刹那间,千百年来未曾变过的灰蒙蒙的天,被灼热刺眼的火光照亮,一根根由火焰形成的箭矢从高空直直落下,射向令它们主人愤怒的罪魁祸首。
巨兽发出凄厉的嘶吼,它本能地想要躲避,但漫天的火矢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它笼罩在其中。火焰落在它的鳞片上,发出"滋滋"的灼烧声,黑烟滚滚升起,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焦糊的腥臭味。
但这一次,它没有像之前那样仓皇逃窜。
它低下头,用那双幽蓝色的眼睛死死盯着火矢袭来的方向,喉咙里发出低沉的、仿佛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咆哮。下一秒,它猛地甩动尾巴,卷起一阵狂风,将靠近的火矢尽数拍散。
马加锡亚从雪地里冲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燃烧着火焰的长弓,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他的兽皮袄子被撕开了好几道口子,鲜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在雪地上拖出一道长长的痕迹。但他没有停下,一边跑一边拉弓,又是一支火矢射了出去。
“希格莉特!”
他喊她的名字,声音里带着哭腔。
希格莉特靠在树干上,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跑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
三天了。
她离家出走三天,就是为了引开这只怪物,不让它靠近老屋,不让它伤害奶奶和马加锡亚。她以为自己能撑住,她以为自己至少能把它引到更远的地方——
但她低估了它的进化。
它不再是那只只会横冲直撞的野兽了。它学会了思考,学会了折磨,学会了在她以为快要逃掉的时候,从另一个方向突然出现,把她逼回原地。
这三天,她几乎没有合过眼。
马加锡亚冲到她身边,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动作急切却又小心翼翼,像是怕碰碎了她。他的手在发抖,火焰在弓弦上跳动,映得他的眼眶通红。
“你这个笨蛋……”他的声音哽咽,“谁让你一个人跑出来的?”
希格莉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一声微弱的喘息。她的视线开始模糊,身体里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流失。
就在这时,巨兽动了。
它没有扑向马加锡亚,而是猛地跃起,庞大的身躯在空中划过一道黑色的弧线,落地的瞬间,地面剧烈震颤,积雪被震得四散飞溅。它站在十步开外,幽蓝色的眼睛盯着他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
它在笑。
“火……”它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像是刚学会说话的婴儿,“讨厌……火……”
马加锡亚的瞳孔猛地收缩。
它会说话。
它真的会说话。
下一秒,巨兽张开嘴,一股黑色的雾气从它口中喷涌而出,像一条扭曲的毒蛇,朝着他们席卷而来。马加锡亚下意识地举起弓,火焰在弓弦上暴涨,形成一道火墙挡在身前。
黑色的雾气撞上火焰,发出刺耳的嘶鸣。
但火墙只撑了不到三秒,就被黑雾吞噬殆尽。马加锡亚闷哼一声,整个人被冲击力掀飞出去,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长弓脱手而出,插在不远处的雪堆里。
“哥!”
希格莉特想要爬起来,但身体根本不听使唤,几天的逃亡已经榨干了女孩体内最后一丝力气。她眼睁睁看着巨兽一步步朝马加锡亚走去,每一步都踩在雪地上,发出沉闷的"咯吱"声,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马加锡亚挣扎着想要起身,但胸口传来的剧痛让他再次跌坐下去。他抬起头,看着逼近的巨兽,眼神里没有恐惧,只有不甘。
他转过头,看向希格莉特,嘴角扯出一个勉强的笑容。
“对不起……”他说,“哥哥……没保护好你。”
巨兽抬起爪子,准备落下最后一击。
希格莉特的世界在那一瞬间安静了。
她听不到风声,听不到巨兽的嘶吼,也听不到马加锡亚压抑的喘息。
她只知道,她拼命想守护的,属于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归属,要碎掉了。
绝望,充斥着她的四肢百骸。
迷茫中,希格莉特放弃了思考,放弃了抵抗。
沉沦……沉沦……
一股寒意从少女的的脊椎深处涌上来,一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带着刺痛感的苏醒。她的指尖开始发麻,像有无数根细针在扎,又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皮肤下面往外钻。
周围的空气开始变冷。
不是寒冬那种冷,而是一种更尖锐、更锋利的寒意,像刀刃贴在皮肤上。空气中的水汽凝结成细小的冰晶,聚集成了一双巨大的冰翼。
巨兽的动作顿了一下。
它那双幽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露出了恐惧。
希格莉特缓缓抬起头。她的蓝眸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不是火焰那种炽热的光,而是一种更安静、更致命的东西——像冰层下的暗流,表面平静,底下却藏着能吞噬一切的力量。
她伸出手,指向巨兽。
没有咒语,没有蓄力,甚至没有思考。她的身体自己知道该怎么做,就像呼吸一样自然。
“别动。”
两个字,轻得像一片雪花落在地上。
但下一秒,以她为中心,一道白色的寒流炸裂开来。
不是扩散,是炸裂——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被打破了,压抑了很久的力量终于找到了出口。寒流所过之处,积雪瞬间凝固成坚硬的冰层,空气被冻结成肉眼可见的冰雾,连风都被冻在了半空中。
巨兽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
它想跑,但爪子已经被冻在了地上。冰层顺着它的四肢往上爬,像有生命的藤蔓,迅速覆盖了它的躯干、它的鳞片、它的脖子。它挣扎着,幽蓝色的眼睛里满是绝望。
但寒冰没有给它任何机会。
几个呼吸的时间,整只巨兽就被冻成了一座巨大的冰雕。
它保持着扑击的姿势,利爪悬在半空,嘴巴张着,露出参差不齐的利齿。那双幽蓝色的眼睛还凝固着惊恐的表情,被永远封在了透明的冰层里。
女孩放下手。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痕迹,只有一层薄薄的白霜,正在慢慢融化。
随后,黑暗吞没了她,坚持了三天两夜的女孩,终于沉沉的睡去了。
马加锡亚从地上爬起来,顾不上胸口被踩出的淤青,连滚带爬地冲到她身边。他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
‘还好,还有气。’
但她的身体冷得像一块冰,冷到他抱她的时候,手指都在发抖。
他抬起头,看着那座巨大的冰雕。
马加锡亚明白,似乎有一些东西,再也回不去了。他抱紧希格莉特,一步一步往老屋的方向走去。
风雪又开始了。
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希格莉特苍白的脸上,也落在稚嫩的少年的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