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门是被踹开的。
马加锡亚抱着希格莉特刚走到院子里,就看见三个穿着黑色制服的人站在门口。他们的制服笔挺,和这片破败的外城区格格不入,像是从另一个世界硬生生闯进来的。
奶奶被其中一个人按在墙上,枯瘦的手腕被反扣在背后,她疼得直皱眉,却没有叫出声。
“马加锡亚,希格莉特是吧。”为首的男人开口,声音冷得像冰,“跟我们走。”
马加锡亚下意识地把希格莉特往怀中紧了紧,另一只手下意识地想去摸弓——但他摸了个空。弓在雪地里,他刚才走得太急,没来得及捡。
“你们要干什么?”他的声音沙哑,带着刚哭过的痕迹。
“与你无关,你只需要服从。”男人面无表情地说着,“你们有两个选择:一是乖乖跟我们走,二是我们动手,你们还是得跟我们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被按在墙上的老人。
“选吧。”
马加锡亚用力地攥紧了拳头了,指甲深深的嵌进掌心,鲜血从伤口流出,疼得他清醒了几分。他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怀里还在昏睡的希格莉特,咬了咬牙,声音带着无奈。
“我们跟你们走。”
“哥……”希格莉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声音虚弱得像一片羽毛。她抬起头,看见被按在墙上的奶奶,眼睛一下子红了,“奶奶!”
“别怕。”马加锡亚把她抱得更紧了些,“哥哥在。”
只是他身体的微微颤抖出卖了他此刻的情绪,他在恐惧着这些来自内城的人员。
男人挥了挥手,手下立刻拿出两个银色的项圈,走上前分别套在了马加锡亚和希格莉特的脖子上。项圈扣上的瞬间,马加锡亚感觉体内那股熟悉的暖流突然消失了,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堵住了。他试着调动火焰,却连一丝火星都冒不出来。
希格莉特也感觉到了。她体内的寒意还在,但像是被关进了一个铁盒子里,怎么都碰不到。
“抑制项圈。”男人淡淡地解释,“进了内城,别想着耍花样。”
内城。
希格莉特和马加锡亚对视了一眼,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震惊。
他们从小在外城长大,听奶奶说过内城——那是另一个世界,有钱人住的地方,有电,有干净的水,有不会漏风的房子。但他们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以这种方式进去。
车子开了很久。
希格莉特靠在马加锡亚肩上,带着好奇与恐惧向窗外看去。外面的景色在飞速倒退,破败的木屋越来越少,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高、越来越亮的建筑。那些建筑表面光滑得像镜子,反射着刺眼的光。路边有会自己跑的铁盒子,有亮得晃眼的灯,还有穿着奇怪衣服的人来来往往。
这就是内城。
和她想象的不一样,但好像……又比想象的更奇怪。
车子没有停在高楼林立的市中心,而是越开越偏。高楼渐渐少了,路灯也暗了,路边的建筑变成了低矮的仓库和厂房。最后,车拐进了一条没有路灯的小路,两边是荒草和废弃的铁皮屋,远处隐约能看见一片树林。
车停了。
希格莉特被带下车,她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空地,空地中央有一扇巨大的铁门,嵌在地面上,像是一个通往地下的入口。
她下意识地往马加锡亚身边缩了缩,手指紧紧抓着他的衣角。马加锡亚也感觉到了——这片空地太安静了,连风声都没有,只有远处树林里偶尔传来几声乌鸦叫,听得人后背发凉。
铁门缓缓打开,露出一个向下的坡道。
“进去。”男人说。
马加锡亚抱着希格莉特,迈出了第一步。他的腿在发抖,但他不敢表现出来。希格莉特把脸埋在他怀里,小手紧紧搂着他的脖子,她能感觉到哥哥的心跳很快,快得像要跳出胸口。
坡道很长,走了很久才到底。希格莉特感觉耳朵有点闷,像是坐电梯下到了很深的地方。坡道尽头又是一扇铁门,门开了之后,眼前的景象让她愣住了。
地下不是她想象中的黑暗潮湿——而是一个巨大的、白色的空间。
头顶是明亮的灯,照得整个空间亮如白昼。两侧是一条条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小小的窗户。空气里有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冷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这里比外城干净,比老屋整洁,但比外城更冷,更压抑。
“魔物研究所。”带路的男人对他们说说,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你们以后就在这里。”
他们被分开了。
马加锡亚被两个男人带走,临走前他死死抓着希格莉特的手,眼睛通红:“别怕,哥会来找你的。”
希格莉特点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没让它掉下来。
她被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女人带走了。女人看起来很年轻,头发扎成一个利落的马尾,脸上戴着一副眼镜,镜片后的眼睛很温柔。她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怕惊扰到什么。
“我是艾拉·温特伯恩。”女人开口,声音很柔和,“以后由我负责你的……日常照料。”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
“别紧张,我不会伤害你。”
希格莉特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看着她。
艾拉似乎习惯了这种反应,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带着她穿过一条又一条白色的走廊。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有小小的窗户,她能看见里面有一些……和她一样的人?还是别的什么?她看不太清。
走到一间房间门口时,艾拉停下了脚步。
“这是你的房间。”她推开门,里面比她想象的要好——有一张床,一张桌子,甚至还有一扇“窗户”。但那不是真的窗户,而是一块屏幕,屏幕上显示着一片蓝天和草地她从未见过的草地,像是外城的景色。“你先休息,晚饭我会让人送过来。”
希格莉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哥哥呢?”她问,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艾拉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他会被安排在另一间房间。”她说,“你们不会受到伤害,我保证。”
“那奶奶呢?”
艾拉的眼神闪了一下。
“老人已经被送回去了,我们会进行一定的照顾。”她顿了顿,说,“上头说,只要你们听话,她就没事。”
希格莉特盯着她看了很久,似乎在判断她有没有说谎。最终,她点了点头,走进了房间。
艾拉帮她关上门,转身离开。
刚走到走廊尽头,一个男人拦住了她。
“艾拉博士,你对一个新来的样本是不是太温柔了?”男人穿着和她一样的白大褂,但脸色阴沉,眼神里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审视,“别忘了,它们不是人,是魔物。是研究对象,是实验材料。”
艾拉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索恩博士。”她的声音冷了几分,“她有名字,叫希格莉特。她不是‘它’,是‘她’。”
“呵。”索恩嗤笑一声,“名字?实验材料要什么名字?温特伯恩博士,你别忘了我们研究所的使命!对它们仁慈,就是对人类的残忍。”
“他们应当有一定权利。”艾拉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他们在他们的世界,也只是普通人。”
“权利?”索恩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艾拉,你入行多久了?三年?五年?你还没看透吗?它们不是人类,它们是可能失控的怪物,是我们研究的对象,它们体内流淌着和我们不一样的血。你看看外面那些人——那些被魔物伤害过的人,他们的家人,他们的孩子,谁来给他们权力?”
“不是所有魔物都会伤害人。”
“但所有魔物都有伤害人的能力。”索恩打断她,“它们不可控,这就是原罪。”
艾拉抿了抿唇,没有再说话。
索恩冷哼一声,转身走了。
艾拉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轻轻叹了口气。她转过头,看向希格莉特房间的方向,眼神复杂。
她抬头看了一眼头顶的灯——这里没有白天黑夜,没有日出日落,只有永远亮着的白色灯光。
地下研究所,是内城的秘密。
内城的人不知道它的存在,外城的人更不知道。这里是魔法生物的坟墓,也是人类制造武器的工厂。
房间里,希格莉特坐在床边,低头看着自己脖子上的银色项圈。
她伸手摸了摸,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硌得她有些疼。
她抬起头,看向那块假的“窗户”。
屏幕上是一片蓝天,但她知道那不是真的。真的天空在地面上,在很远的地方,在另一个她可能再也回不去的世界。
她不知道马加锡亚在哪里,不知道奶奶现在怎么样了,也不知道自己接下来会面对什么。
‘可是…我才有的家啊…’
是啊,才有的归宿,就这样被拆散了。
如果不是她,奶奶和哥哥现在应该还坐在老屋里,围着火炉吃奶奶煮的土豆汤。哥哥会在旁边削木头,奶奶会一边织衣服一边唠叨他别把屋子弄乱。窗外会飘着雪,屋里会很暖和,一切都会好好的。
都是因为她。
因为她的出现,带来了巨兽,因为救她,哥哥使用了魔法,被内城的探测到。
以前,无论什么情况,身后永远有稚嫩但坚实的臂膀。
“别怕,有哥在。”
可是现在——
哥哥也不在身边了,奶奶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如果她不用魔法,那些穿黑色制服的人就不会找上门。如果他们不找上门,奶奶就不会被按在墙上,哥哥就不会被带走,她就不会被关进这个白色的盒子里。
她害了所有人。
眼泪又涌了上来,比以往更凶。她死死的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不想在陌生的环境里露出软弱的一面,但肩膀还是止不住地发抖。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双手紧紧抱住自己,像是想把自己缩成一团,小到看不见,小到不存在。
她想回到老屋。
她想回到那个漏风的、破旧的、但温暖的老屋。她想听奶奶唠叨,想和哥哥一起削木头,想坐在火炉边吃土豆汤。她想回到那个有雪、有酸果酱的外城。
她想回去。
但她回不去了。
‘事到如今,我又能做什么呢……’
希格莉特自己问自己。
可是,一个小女孩,被禁锢住了自己的魔力,又能做什么呢。
她伸手摸了摸脖子上的项圈,冰凉的金属贴在皮肤上,硌得她有些疼。
这股疼让她清醒了几分。
她不能一直哭。
哥哥说过,他会来找她的。
她要好好活下去。
要等哥哥来。
希格莉特握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她清醒了几分。
虽然不知道接下来会有什么样的实验,但是她小小的内心已然有了决定。
‘我一定要,坚持活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