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门开了。
希格莉特蜷在床上,听到门响时猛地坐起来,像只受惊的小兽。她盯着门口,身体绷得紧紧的,直到看见进来的人是艾拉,才稍微放松了一点。
艾拉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炖肉,还有一块面包和一杯奶。她把托盘放在桌上,动作很轻,像是怕惊到什么。
“早安。”艾拉说,声音比昨天更柔和了一些,“睡得还好吗?”
希格莉特没有回答,只是盯着托盘上的杯子,从上面她闻到了一股奶香味,却不同于外城兽奶的膻腥,是一种甜腻的味道。
“这是牛奶。”艾拉像是看出了她的想法,“我知道你们外城的人物资匮乏,所以……”她顿了顿,似乎觉得说这话不太合适,又改口道,“先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希格莉特犹豫了一下,从床上下来,走到桌边。她没有立刻坐下,而是抬头看了艾拉一眼。
“坐吧。”艾拉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对面坐下。
希格莉特这才坐下来,拿起勺子。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得很仔细,像是怕这顿饭吃完就没了。艾拉静静地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希格莉特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怜悯,不是好奇,而是一种……心疼?
“没事的,没人跟你抢。”艾拉轻声说。
希格莉特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吃完之后,艾拉没有让她立刻回床上待着,而是说:“想不想出去走走?”
希格莉特抬起头,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下去。“……可以吗?”
“我带你去一个地方。”艾拉站起身,“不过你要跟紧我,这里的走廊很多,容易迷路。”
希格莉特点点头,跟着艾拉走出房间。
走廊还是那条走廊,白色的墙,白色的灯,白色的地面,干净得让人发慌。但艾拉走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有没有跟上。她的脚步很轻,白大褂的衣角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像一只安静的鸟。
她们没有去那些有窗户的门后面,而是拐进了另一条走廊。这条走廊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后是一个小小的房间——不是牢房,而是一个真正的房间。有沙发,有书架,还有一扇真的窗户。
窗外是黑洞洞的,告诉他们仍旧处于怎样的环境,但艾拉按了一个开关,窗户上的电子屏亮了起来,显示出一片森林的画面。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绿色的草地,还有几只小鸟在飞。
“这里是我的休息室。”艾拉说着,从怀里拿出了一张金属卡片。她蹲下身,和希格莉特平视,动作很轻地把卡片卡进了希格莉特项圈的卡槽里。“咔哒”一声轻响,项圈上的红灯闪了一下,变成了绿色。“权限卡,我为你开通了一定的权限,以后你可以来这里看书,或者……只是坐着。”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用经过我同意,你想来就来。”
希格莉特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她看着那片假的森林,眼睛一眨不眨,她从未见过不被白雪掩埋的森林。
“喜欢吗?”艾拉问。
希格莉特点点头,又摇摇头。“……是假的。”
“嗯,是假的。”艾拉没有否认,“但有时候,假的也比没有好。”
她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递给希格莉特。“这是童话书,我小时候看的。如果你无聊,可以看看。”
希格莉特接过书,封面上画着一个女孩和一只会说话的狐狸。她用手指轻轻摸了摸封面,没有说话。
艾拉看着她,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她见过很多“样本”——有的暴躁,有的麻木,有的已经彻底失去了眼神里的光。但希格莉特不一样。这个小女孩眼里还有东西,一种倔强,一种不肯熄灭的火苗。她不是成长在这座监牢里的,也不会一直被禁锢在这座监牢。艾拉知道,女孩眼底的东西很珍贵。
也很危险。
因为在这个地方,珍贵的东西往往活不长。
“艾拉博士。”希格莉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哥哥……他在哪里?”
艾拉的心沉了一下。
她看着希格莉特,看着那双眼睛里小心翼翼的期待,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想说出实情,但这些话太残忍了。她想说“他会没事的”,但这句话太虚伪了。
最后,她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希格莉特的眼神暗了下去。她没有再问,只是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书。
艾拉看着她低垂的头顶,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她伸出手,想摸摸希格莉特的头,但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她怕这个动作会让希格莉特想起那些粗暴的手,想起被按在墙上的奶奶,想起脖子上的项圈。
她的手悬在半空,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明天我再带你来。”艾拉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如果你想来的话。”
希格莉特点点头。
回房间的路上,两个人都没有说话。艾拉走在前面,能听到身后小小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像踩在她心上。
她把希格莉特送回房间,帮她关上门。站在门外,她靠着墙,闭上了眼睛。
她想起昨天索恩说的话——“它们不是人,是魔物。”
艾拉睁开眼,看向那扇紧闭的门。
门后是一个小女孩,会害怕,会想念哥哥,会因为一碗牛肉炖土豆而眼睛发亮。
那不是魔物。
那是一个孩子。
艾拉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她的白大褂在白色的走廊里飘动,像一面无声的旗。
房间里,希格莉特坐在床上,翻开了那本童话书。
第一页写着:
献给所有在黑暗中等待黎明的人。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合上书,把它抱在怀里。
窗外,屏幕上假的天空在阳光下安静地蓝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