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研究所的日子，比希格莉特想象中要“自由”得多。
她以为会是被关在狭小的房间里，每天被抽血、被电击、被各种仪器折磨。但事实上，除了每天去艾拉博士那里，对着一个金属球使用魔力以外，结束之后，她几乎可以在研究所里随意走动。
当然，是有限制的——不能离开地下三层，不能靠近S区，不能进入任何标有“机密”字样的房间。
但比起外城的破木屋，比起被关在白色盒子里的窒息感，这种“自由”已经让她有些恍惚了。
这天下午，她刚做完能力测试，从测试室出来，沿着走廊慢慢往回走。走廊两侧是一扇扇紧闭的门，门上的小窗户里偶尔闪过一两个身影——和她一样的“魔物”，有的面无表情，有的眼神空洞，有的看见她会露出警惕的神色。
她没有停下脚步，只是继续往前走。
走廊尽头是一扇半开的门，门后是一条她没走过的岔路。她犹豫了一下，还是拐了进去。
岔路比主走廊窄很多，灯光也更暗，墙壁上的白漆剥落了不少，露出里面灰黑色的水泥。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味道，像是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正想转身回去，突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窸窣声。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爬。
她猛地回头。
身后什么都没有。
只有空荡荡的走廊，和墙壁上斑驳的影子。
她皱了皱眉，继续往前走。走了没两步，那个声音又出现了——这次更近了，就在她耳边，像是有人在她耳边吹了一口气。
她浑身一僵，下意识地伸手去摸脖子上的项圈——项圈还在，体内的魔力还是被压制的，她什么都做不了。
“谁？”她小声问，声音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
没有人回答。
但她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她身边。
不是人类。
是一种……很轻、很飘忽的存在，像是风，又像是影子。
她停下脚步，闭上眼睛，仔细感受。
那股存在感越来越强，就在她左前方，大概一米远的地方。她慢慢伸出手，朝着那个方向抓过去——
指尖碰到了一片冰凉的、柔软的东西。
像是丝绸，又像是羽毛。
“啊！”
一个尖细的女声突然响起，紧接着，那片冰凉的东西从她指尖滑走了。
希格莉特睁开眼睛，看见面前的空气突然扭曲了一下，一个身影从虚无中显现出来——
那是一个看起来和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但比她矮小很多，大概只有一米五左右。她有着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发丝细软得像月光，一直垂到腰际。耳朵是尖尖的，从发丝间露出来，耳尖上还戴着一枚小小的、透明的耳坠。她的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下淡青色的血管，眼睛是浅紫色的，像是清晨的雾，此刻正睁得圆圆的，满是惊恐，而她的脖子上，正戴着和希格莉特一样的项圈。
她穿着一件……不，准确地说，是一层薄薄的、像是用蛛丝织成的纱裙，裙摆上绣着细密的花纹，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微光。她的脚是赤着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细的银链，链子上挂着一个小小的铃铛，但铃铛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最奇怪的是，她的身后有一对翅膀——不是鸟类的翅膀，而是像蜻蜓一样的、透明的薄翼，此刻正微微颤抖着，边缘泛着淡淡的荧光。
“你、你能看见我？”女孩的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颤抖，她往后缩了缩，身体又开始变得透明，像是随时要消失一样。
希格莉特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你……你是魔物？”
女孩没有回答，只是警惕地看着她，目光扫过她脖子上的项圈，眼神里的惊恐淡了一些：“你是他们派来抓我的？”
“不是。”希格莉特立刻说，她不知道为什么要否认，但她不想让这个看起来比她还害怕的女孩逃走，“我不会伤害你。你……你在逃跑？”
女孩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我害怕……他们总是在训练和惩罚我们，好疼，我害怕……”
“这里很大，你出不去的。”希格莉特说，“而且你的翅膀……”
她看了一眼女孩身后那对透明的薄翼，虽然很小，但在白色的走廊里太显眼了。
女孩低下头，翅膀沮丧地垂了下来：“我知道……可是，”
她的话还没说完，走廊尽头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还有研究员说话的声音。
女孩的瞳孔猛地收缩，翅膀瞬间展开，身体又开始变得透明。
“别走。”希格莉特下意识地伸手拉住她的手腕，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他们发现你了。”
女孩挣扎了一下，但希格莉特抓得很紧。
“跟我来。”
她拉着女孩，转身跑进了旁边一扇半开的门——那是她的房间。
门被轻轻关上，希格莉特靠在门上，大口喘着气。女孩站在房间中央，身体还在微微颤抖，翅膀紧紧贴在背后，像是怕被人发现。
“你……”希格莉特看着她，“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沉默了几秒，小声说：“我没有名字……难道你不是在这里长大的吗？”
“什么？”
“我们在这里，只有他们给发的代号……我是c-50，精灵族。”c-50抬起头，浅紫色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的警惕稍微淡了一些：“不说那个，你……你为什么不把我交给他们？”
希格莉特想了想，说：“因为……看见你就很有好感吧。”
c-50没有说话，只是慢慢走到床边，坐了下来。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压坏什么东西，翅膀小心翼翼地收在背后，薄翼边缘的荧光渐渐暗了下去。
c-50伸手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但是有这个追踪器。他们说我跑不远的。”
“你能隐身？”
“嗯。”c-50点了点头，身体又开始变得透明，但很快又恢复了原状，“但维持不了多久，而且……一旦使用魔力，追踪器就会报警。”
她顿了顿，看着希格莉特：“你……是被抓来的吗？”
希格莉特点了点头，把自己和哥哥、奶奶的事简单说了一遍。c-50听得很认真，浅紫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同情。
“对了，你有见过我哥哥吗？大概……比我高一点点，会火魔法来着。”
“没听说……可能不在我们c区吧。”
“所以你今天为什么要逃跑呢？”
她低下头，手指绞着裙摆：“他们……说我年纪够了，要进行下一阶段的实验，我看过前辈们实验后的样子……我好害怕。”
希格莉特看着她，心里一阵发紧。她想起自己脖子上的项圈，想起那些白色的房间，想起研究员们贪婪的眼神。
“我们会逃出去的。”她说，声音不大，但很坚定。
c-50抬起头，看着她，浅紫色的眼睛里充斥着疑惑：“出去？哪里呢？”
“研究所外。”希格莉特说，“那里有很厉害的高楼，有很多的人类，再外面就是我来的地方，我带你去找我的奶奶，她做的土豆汤很好喝，而且奶奶其实很厉害，我们可以让我的奶奶为你取一个新的好听的名字！。”
c-50笑了，浅紫色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像是雾散了，露出了里面的星光。
“好。”
她们聊了很久，从外城的雪聊到研究所的布局，从奶奶的土豆汤聊到c-50族人的隐身术。
c-50听得如痴如醉，她从出生起就在这所白色的监狱里度过，从来没有经历过外面的世界。虽然只是听希格莉特从苏醒到现在，几天的野外日常，却也让她心生向往。
而在交流中，希格莉特发现，c-50虽然看起来很胆小，但其实很聪明，她知道研究所的很多秘密——比如s区关着最危险的实验体，比如地下四层有一个巨大的实验室，比如所长每天都在研究怎么把魔物的能力“提取”出来，做成武器。
“我听见他们说的。”c-50小声说，“他们说……你是最完美的‘原型机’，等你的能力完全觉醒了，他们就能制造出无数像你一样的战士。”
希格莉特握紧了拳头：“原型机……？”
“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是听他们说的。”
c-50看着她，突然伸手，从自己的耳坠上摘下一片小小的、透明的鳞片，递给她：“这个给你。这是我的鳞片，带着它，你可以短暂地隐身——虽然只能维持几秒钟，但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你一命。”
希格莉特接过鳞片，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来。她看着c-50，心里涌起一股暖流。
“谢谢。”
“我们是朋友了，对吧？”c-50笑着说。
“嗯。”希格莉特点了点头，“朋友。”
那天晚上，希格莉特把c-50藏在了自己的衣柜里。衣柜不大，但c-50身形娇小，缩在里面刚刚好。她给c-50留了一些晚饭带回来的面包和水，还把自己的被子分了一半给她。
“你先在这里躲一晚，明天我想办法带你出去。”希格莉特说。
c-50从衣柜里探出头，浅紫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晶晶的：“希格莉特，你知道吗？我在你身上，闻到了很亲近的味道。”
希格莉特愣了一下：“味道？”
“嗯。”c-50点了点头，“是很甜，凉凉的味道，而且虽然凉凉的，但是却会让人心里暖暖的。”
希格莉特摸了摸自己脖子上的项圈，心里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她想起那个梦，那棵发光的树，那个呼唤她的声音。
“睡吧。”她说，“明天再说。”
“晚安，希格莉特。”
“晚安。”
希格莉特躺在床上，听着衣柜里传来的轻微的呼吸声，心里第一次有了一丝希望。
她在这个白色‘监狱’中不再是一个人了。
她有了朋友。
第二天早上，希格莉特醒来的时候，衣柜门是开着的。
c-50不见了。
床上留着一张用蛛丝写成的字条，字迹歪歪扭扭的：
“希格莉特，对不起。我听见他们说今天要带我去底下四层，我好害怕……我想再试一次逃跑。但我知道我跑不掉的。谢谢你，我的朋友。”
希格莉特攥着字条，手在发抖。
她冲出房间，沿着走廊疯了一样地跑。她跑到测试室，跑到实验室，跑到每一个她觉得c-50可能出现的地方。
但没有。
哪里都没有。
最后，她在地下四层的实验室门口，听见了c-50的尖叫声。
那声音很尖，很凄厉，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了一样。
她想冲进去，但两个守卫拦住了她。
“索恩博士在里面，b-03，你没有权限进去，今天没有对你的实验。”其中一个男人面无表情地说。
“让我进去！”希格莉特大喊，“你们在做什么？！”
“那是研究所的安排，与你无关。”
希格莉特用力推他，但守卫纹丝不动。她体内的魔力被项圈压得死死的，什么都做不了。
尖叫声持续了很久，最后渐渐弱了下去，变成了微弱的呜咽，最后……彻底消失了。
实验室的门开了。
索恩博士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份文件，脸上带着满意的笑容。他看见希格莉特，愣了一下，随即恢复了平静。
“b-03，你在这里做什么？”
“c-50呢？”希格莉特的声音很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索恩并没有回复希格莉特的话，转头对着旁边的两个守卫说：“你们怎么做工作的，实验材料都走到这了！不想干了自己去喂s-07去！”
两名守卫缩了缩脖子，低着头，不敢直视索恩博士仿佛要喷出火来的眼睛，“可是……艾拉博士她说……”
"艾拉博士？"索恩博士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猛地转过头，目光像淬了毒的刀子一样扫向两名守卫，"她算什么东西？也配管我的实验？你们是不是忘了，这个研究所里，到底谁说了算？"
两名守卫吓得浑身一抖，头埋得更低了，连大气都不敢喘。
"还不赶紧把她给我弄回去！"索恩博士指着希格莉特，语气里满是不耐烦，"对了，通知下去，b-03的实验提前，明天就进行第一阶段的能力测试，真搞不懂艾拉那家伙脑子里天天都在想些什么。"
"是！是！"两名守卫连忙点头，其中一人上前一步，伸手就要去抓希格莉特。
希格莉特猛地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里满是愤怒和恐惧："你们别碰我！你们这群疯子！"
另一名守卫从腰间掏出一个电击器，按下了开关。蓝色的电弧在空气中噼啪作响，希格莉特看着那刺眼的蓝光，下意识地想躲，但脖子上的项圈突然收紧，一股强大的电流瞬间传遍全身，她的身体猛地一僵，眼前一黑，就失去了意识。
在意识彻底消失之前，她努力睁开眼睛，看向实验室的方向。
门缝里，她看见了c-50。
她躺在地上，身下是一片刺目的血泊，银白色的长发被血浸湿了，贴在苍白的脸上。她浅紫色的眼睛还睁着，却已经没有了高光，像两颗破碎的玻璃珠。娇小的身体还在剧烈颤抖着，但是却无力发出声响。她身后的那对透明的薄翼，被折断了，软软地垂在地上，边缘的荧光已然熄灭了。
她的脚踝上，那根细细的银链还挂着，铃铛被血染成了暗红色，依旧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希格莉特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想喊，想冲过去，但身体已经不受控制，眼前的一切都在迅速变暗，最后只剩下那片刺目的血红，和c-50那双没有光的眼睛。
"砰——"
门被重重关上，隔绝了实验室里的一切。
希格莉特被两名守卫拖回了自己的房间，像扔垃圾一样被扔在了床上。其中一人给她戴上了新的、更紧的项圈，另一人则用铁链把她的手腕和床栏锁在了一起。
"老实待着，明天有你受的。"其中一名守卫恶狠狠地说了一句，然后转身走了出去，门被锁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房间里恢复了死寂。
希格莉特躺在床上，浑身都在发抖，电击的余痛还在身体里蔓延，但她感觉不到疼，心里只有无尽的冰冷和绝望。
c-50，到底经历了什么。
我明天也要经历这些吗。
希格莉特触摸着颈间，冰冷的触感仍旧刺痛着她的神经。
我真的……能逃离这里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