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克娜蒂很快发现了一件令人烦躁的事。
这具身体不听话。
不是行动上的不听话。
真正让她感到危险的,是情绪。
过去的阿克纳帝几乎不会哭。
疼痛不会。
恐惧不会。
即便当年一个人在北境雪原被三头高阶魔兽围杀,腹部被撕开一道足以看见骨头的伤口,他也只是找了块干净的雪,把血擦掉,然后继续握剑。
可现在不一样。
莉莉娅丝只是碰了一下锁魂钉。
酸麻与刺痛顺着神经炸开。
阿克娜蒂眼前瞬间蒙上了一层水雾。
她怔住。
莉莉娅丝也怔了一下。
然后——
笑了。
“别笑。”
“我没有。”
“你嘴角已经快到耳朵了。”
莉莉娅丝立刻抬手压住嘴角。
“抱歉。”
毫无诚意。
阿克娜蒂闭上眼。
她在心里默念了三遍。
忍。
再忍。
以后有的是时间算账。
“所以。”
莉莉娅丝绕到她面前,弯下腰观察。
“你刚才哭了?”
“没有。”
“眼睛红了。”
“深渊的光。”
“这里没有红光。”
“那就是你看错了。”
莉莉娅丝伸手。
阿克娜蒂立刻后退一步。
“干什么?”
“看看。”
“免谈。”
“只是确认身体状态。”
“你每次这么说都没有好事。”
“真让人伤心。”
莉莉娅丝叹了一口气。
“明明这具身体还是我做的。”
阿克娜蒂眼角跳了一下。
“不要总提醒我。”
“为什么?”
“因为每提醒一次,我都会更想杀你。”
“那还是多提醒几次吧。”
“……”
这个女人绝对有病。
而且病得不轻。
传承仪式暂时停在了第七阶段。
王座似乎因为检测到阿克娜蒂的因果存在人为修改,不再继续接受王权,整座神殿也进入了一种诡异的静止状态。
两人被迫留在原地。
阿克娜蒂原本以为这至少意味着自己可以休息。
结果莉莉娅丝显然不是这么想的。
“手。”
她忽然说道。
阿克娜蒂看她。
“什么?”
“伸出来。”
“理由。”
“检查。”
“不伸。”
莉莉娅丝看了她两秒。
然后直接抓了过去。
阿克娜蒂条件反射地想甩开。
结果手臂才动到一半,腕间的深渊锁便亮了。
一阵刺痛。
动作当场停住。
莉莉娅丝顺利握住她的手腕。
阿克娜蒂面无表情。
“你最好珍惜现在。”
“为什么?”
“因为这种情况持续不了多久。”
“然后?”
“然后我会把今天发生的一切一件件还给你。”
莉莉娅丝认真想了想。
“包括抱你?”
“尤其包括这个。”
“那不是奖励我吗?”
阿克娜蒂忽然觉得和她交流是一种错误。
莉莉娅丝没再开玩笑。
她将两根手指搭在阿克娜蒂腕间,闭上眼。
一缕微弱的血色光芒亮起。
片刻后。
她脸上的笑意逐渐淡去。
“奇怪。”
“什么?”
“你的适应速度。”
莉莉娅丝睁开眼。
“太快了。”
阿克娜蒂抽回手。
“这难道不是好事?”
“如果只看表面,是。”
“什么意思?”
莉莉娅丝没有立刻回答。
她绕着阿克娜蒂走了一圈。
目光从头到脚扫过。
这种观察并不带任何暧昧。
反而像炼金术师在检查一件刚刚完成、却出现异常反应的造物。
阿克娜蒂很不喜欢这种目光。
“有话直说。”
“你的灵魂正在和新身体融合。”
“我知道。”
“不。”
莉莉娅丝摇头。
“比我预计的快很多。”
她抬起一根手指。
“痛觉增强。”
第二根。
“情绪反应变得明显。”
第三根。
“部分生理本能开始重建。”
“还有——”
她顿了一下。
“你的精神防御正在下降。”
阿克娜蒂的眼神瞬间变了。
“什么意思?”
“简单来说。”
莉莉娅丝道:
“以前的你,把自己的灵魂练成了一块铁。”
“疼痛、疲惫、恐惧,这些东西只要还没超过某个极限,都很难影响你。”
“可现在这具身体不一样。”
“它刚刚诞生。”
“一切感受都是新的。”
“它会疼。”
“会累。”
“会害怕。”
“也会在难过的时候本能地流泪。”
阿克娜蒂沉默片刻。
“所以?”
“所以你的灵魂会逐渐学会这些反应。”
这句话让阿克娜蒂第一次真正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也就是说。”
“这具身体会改变我。”
“会影响你。”
莉莉娅丝纠正。
“改变到什么程度,取决于你自己。”
“区别很大?”
“当然。”
她走到阿克娜蒂面前。
“身体不是容器。”
“灵魂也不是装进去以后就能永远保持原样的东西。”
“它们会互相影响。”
“你活得越久,这具身体留下的痕迹就越深。”
阿克娜蒂抬头。
“记忆呢?”
“不会消失。”
“性格?”
“也不会突然变成另一个人。”
“那我有什么好担心的?”
莉莉娅丝笑了笑。
“比如有一天。”
“你很疼的时候,会比以前更容易哭。”
“……”
“很累的时候会想休息。”
“……”
“遇到害怕的东西会产生逃跑的冲动。”
“……”
“甚至可能开始习惯依赖别人。”
阿克娜蒂的脸已经黑了。
“最后一句多余了。”
“我觉得很重要。”
“闭嘴。”
莉莉娅丝反而笑得更开心。
阿克娜蒂不理她。
她现在真正担心的是另一件事。
如果身体能够影响灵魂——
那么影响究竟有没有界限?
感受。
习惯。
本能。
再往后呢?
她还是不是原来的阿克纳帝?
或者终有一天,连那个名字所代表的人都会被时间慢慢磨掉?
想到这里。
阿克娜蒂忽然感到一阵烦躁。
“你害怕了?”
莉莉娅丝问。
“没有。”
“你每次否认的时候,回答都特别快。”
“……”
“看来真的害怕了。”
阿克娜蒂冷冷看她。
莉莉娅丝却难得没有继续刺激。
她走近两步。
“放心。”
“身体会影响灵魂。”
“但反过来也一样。”
阿克娜蒂微怔。
“什么意思?”
“你以为为什么现在这具身体恢复得这么快?”
莉莉娅丝敲了敲她手腕上的黑色锁环。
“按照正常情况,你至少还要昏睡三天。”
“可你几个小时就醒了。”
“然后不到一天,已经可以自己走路。”
“为什么?”
她指了指阿克娜蒂的胸口。
“因为里面住的是你。”
“你的灵魂也正在改变它。”
阿克娜蒂若有所思。
“所以最终会变成什么,没有人知道?”
“对。”
“包括你?”
“包括我。”
这是今天莉莉娅丝给出的第一个让她还算满意的答案。
阿克娜蒂刚准备继续追问。
下一秒。
腿忽然软了一下。
她及时扶住旁边的石柱。
莉莉娅丝眉头一皱。
“怎么了?”
“没什么。”
“站都站不稳还没什么?”
“仪式影响。”
“不是。”
莉莉娅丝走过来。
“你到极限了。”
阿克娜蒂下意识想反驳。
可身体很诚实。
呼吸已经明显比刚才急促。
四肢也开始发沉。
这具身体从诞生到现在甚至还不到一天。
接连经历灵魂融合、深渊锁固定、王权传承以及因果检测。
能撑到现在已经超过莉莉娅丝的预料。
“休息。”
她说道。
“不需要。”
“需要。”
“不需要。”
“阿克娜蒂。”
“我说了——”
话音未落。
视线忽然晃了一下。
等阿克娜蒂重新反应过来,自己已经被莉莉娅丝扶住。
“放开。”
“好。”
莉莉娅丝当真松手。
阿克娜蒂向旁边倒去。
又被接住。
“……”
“还放吗?”
“……”
“问你呢。”
阿克娜蒂闭上眼。
“随便。”
莉莉娅丝差点笑出声。
不过这次忍住了。
她带着阿克娜蒂来到王座旁边的石阶前,让她靠着坐下。
阿克娜蒂刚坐好就想往旁边挪。
锁链却将两人限制在很短的距离内。
莉莉娅丝索性也坐下来。
“睡一会儿。”
“不睡。”
“为什么?”
“危险。”
莉莉娅丝愣了一下。
很快明白过来。
阿克娜蒂并不信任她。
准确来说。
完全不信。
哪怕困得已经快睁不开眼,她依然不愿意在一个曾经的死敌旁边失去意识。
这是过去七年刻进灵魂里的习惯。
“我要是想杀你。”
莉莉娅丝说道。
“在你昏迷的时候早就动手了。”
“你会做比杀我更麻烦的事。”
“……”
无法反驳。
莉莉娅丝想了一会儿。
忽然伸出右手。
“那这样。”
阿克娜蒂看她。
“做什么?”
“握住。”
“我为什么要握你的手?”
“方便你放心。”
“毫无逻辑。”
“只要我有异常动作,你就能第一时间感觉到。”
阿克娜蒂看了一眼。
没有动。
莉莉娅丝也没有催。
过了很久。
阿克娜蒂才伸出手。
握住她。
很轻。
更准确地说,是扣住手腕。
完全不是牵手。
更像控制敌人。
莉莉娅丝看着自己被死死扣住的腕部。
“你就不能温柔一点?”
“不能。”
“好吧。”
她往石阶上一靠。
“随你。”
两个人就这样坐在王座之下。
一个不说话。
另一个也罕见地安静下来。
阿克娜蒂的意识越来越沉。
她几次强迫自己睁开眼。
最后一次时。
莉莉娅丝忽然问:
“你这么害怕睡着?”
“嗯。”
阿克娜蒂已经没有力气掩饰。
“因为我?”
“主要。”
“还有呢?”
阿克娜蒂没有回答。
很久以后。
莉莉娅丝才听见一句很轻的话。
“怕再醒来的时候……”
“又有什么东西不见了。”
莉莉娅丝怔住。
声音很小。
甚至因为疲惫显得有些模糊。
可她听懂了。
过去一天。
阿克娜蒂失去的东西太多。
身体。
力量。
名字。
身份。
甚至连自己是否依旧还是“自己”都开始变得不确定。
所以她不是单纯害怕睡觉。
她是害怕下一次睁眼。
世界又替她做出了一个无法挽回的决定。
莉莉娅丝忽然没有了开玩笑的心情。
“不会。”
她说道。
阿克娜蒂睁开一点眼睛。
“什么?”
“这次不会。”
“凭什么相信你?”
莉莉娅丝想了想。
“那就别信。”
“……”
“反正你可以抓着我。”
她晃了一下被扣住的手腕。
“醒来以后先确认我还在。”
“要是有什么不对。”
“再想办法杀我。”
阿克娜蒂沉默很久。
“这可是你说的。”
“嗯。”
“别后悔。”
“我尽量。”
阿克娜蒂终于没有再说话。
几分钟后。
呼吸逐渐平缓。
莉莉娅丝低下头。
睡着了。
即使已经彻底失去意识,阿克娜蒂依然牢牢抓着她的手腕。
没有松开。
莉莉娅丝看了很久。
然后轻轻叹气。
“真麻烦。”
没有回应。
“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难养。”
依然没人回应。
莉莉娅丝抬起另一只手。
似乎想做什么。
停了一下。
最终只是将滑落到阿克娜蒂脸侧的银发拨开。
动作很轻。
“身体会记住很多东西。”
她低声说道。
“疼痛。”
“恐惧。”
“依赖。”
“还有安全感。”
莉莉娅丝看向沉睡中的阿克娜蒂。
红色眼眸里的情绪变得有些复杂。
“所以我很好奇。”
“最后究竟是这具身体把你变成另一个人——”
“还是你把它变成你自己。”
她没有注意到。
就在最后一句话落下时。
阿克娜蒂胸前那枚属于第二因果的印记,忽然亮了一下。
很微弱。
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清晰。
与此同时。
遥远的另一个世界。
那个已经许多年没有被打开过的旧相框旁。
一部手机忽然亮起。
没有电话。
没有信息。
只有屏幕中央出现了一行短暂的乱码。
闪烁了一秒。
随即消失。
而在所有乱码消失之前。
最后剩下的——
是一个坐标。
以及两个字。
【深渊】